“并不是穿得少的自由,就是穿衣自由。”
最终,是裴今开口,打破了审问室中的死寂。
她坐在祁戾和高正阳后面旁听,眸光越过两人的肩头,看向方瑶,道:“能自己选择穿怎样的衣服,且不管怎样穿,都不会面临被人凝视、讨论的困境,这才是自由。”
“所以你会觉得他们说穿衣自由没有错,因为你尊重女性在穿着上的选择自由。”
“但你又因这身衣服不舒服,因为这不是你想穿的,而是他们希望你穿的,你的身体和思想潜意识里都感觉得到当你穿上这身衣服,你就会被男性凝视,你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会不舒服,会想脱离这身衣服,摆脱那种凝视。”
方瑶心中那种难以言表的纠结与难受,被裴今精准表达出来,她顿时有种内心被读懂的喜悦,止不住的重重点头。
但她却又有些迷茫,“所以,不管是我,还是二次元中的那些女性,都不应该那样穿的,是吗?”
裴今却道:“没有不应该,而是要抓准那根线。”
“自由与失权,仅在一线之间。”
可方瑶抓不准的,就是这一线之间。
她不知道,怎样的程度算自由,怎样的程度是失权。
她如果能明白,或许也不会痛苦的走到这一步。
裴今看着女孩依旧迷茫的眼神,道:“你现在就是失权。”
“你想为尤美穿上衣服,但你穿不上,这个角色在被创造,被换下衣服的那一刻起,她就是被凝视的命运,她的衣服不会再允许被穿上了。”
这两句话真实又残忍,刺痛着方瑶有些喘不上气。
裴今也沉了沉眼,但还是继续说:“大家总把二次元当成另一个世界,似乎隔着一层次元壁,很多现实中不能做的事情,在那个世界都可以。”
“所以那个世界的女性常年穿着少,被认定为自然的,甚至可以被包装成大胆、自由、肆意、洒脱。”
“但其实,二次元跟三次元,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二次元里被创造的一切,大多都是为了满足三次元的需求。”
“所以你能看到,二次元里很多男角色设定都很强大,整个世界的资源全都向其倾斜,整个剧情的核心全都围着他转,无论多优秀的女性,全都要拜倒在他脚下,为他的事业成就做基石。”
方瑶顺着裴今的话回想,发现这样的情况的确很多。
无论是一开始便强大,还是从弱小慢慢成长为强大,总之最终结果都是强大,唯一的强大。
“因为这样的设定,就是现实男人的需求,他们在其中带入的是自己,自然希望他过上最好的生活,否则几乎不会为此买单。”
“包括那些穿着少的女性角色,也是因为男人要看,才被创造出来的,因为创作得多了,时间久了,便被潜移默化的觉得她们就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面对反对声,为了能让这类角色被保留,各方也会开始包装说这样的穿着是属于二次元的大胆、自由,二次元的女性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人,不必计较那么多,够好看就行。”
裴今道:“这就是现实男性对二次元的影响,他们的需求和态度,决定了创作者要为他们打造一个怎样的世界,他们也直接决定着同为男性的角色,在二次元能享受怎样的待遇,以及他们需要的女性,在二次元会以怎样的形态出现。”
方瑶苦涩难言的扯扯嘴角,“而我们没有摆出这样的态度,甚至我们在现实中的权利都不被尊重,因此到了二次元,女性角色就更加失权了。”
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太多年的权势、力量、话语权,被男人握在手中,女人被推进了情爱的圈子里,被推着围着‘情爱’转。
因此,面向女性的影视、文学、动画类作品,基本也都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
若是想脱离爱情,像男性叙事那样,讲讲女性谋权、修炼、成长、强大的故事,便不会有太多人买单。
且相较于作品中的女性,大多数人更愿意去关注其中符合她们审美的男性角色。
而她们对男性角色喜欢,便是资本拿捏她们的底气。
大多资本并不因此觉得女性消费者就值得自己尊重,他们更多是理所应当的享受女性为其做出的付出,并心安理得对其进行敷衍了事,因为确定女性喜欢这些被他们创造出来的男性角色,所以她们不会轻易离开的。
而还有部分喜欢女性角色的人,虽然在觉醒着女性思想,却也正因觉醒中,而极其容易被各种看似没错的言论影响,被有心之人耍着,反而成为了对方手里的刀。
现实中,客观存在的、活生生的人,都能被如此夺权、轻视和戏弄,那么存在二次元,被广义定义为纸片人的人,又能得到多少权利与尊重呢?
二、三次元看似分割,但其实二次元如何,全然取决于三次元如何。
说难听点,这甚至跟打狗看主人是一个道理。
方瑶直到此刻,才终于不再纠结,不必再因心中那两股几乎要把她分裂的力量而痛苦。
“是我的问题。”方瑶道:“如果我能遵循自己的内心,坚决不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情,不为了得到别人的喜爱而去妥协,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直到被警方抓获时,方瑶心里都是不认的。
她不愿作为一个赎罪的杀人犯,为偿还那些人的死而死。
但现在,她认了。
她不是为了谁的死亡买单,而是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裴今抬眸,对上她彻底接受,无比坦荡的双眸,静默片刻后,道:“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得到父母喜爱与认可的人而言,终于收获到了大量的喜爱与支持,这本身就是无比珍贵,也难以放下的,你会为此痛苦,做不出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诚然,杀人是不对的,你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可取的,但也不必因此否认责怪当初承受那份痛苦的自己,因为能够对她感同身受的人,也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