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远的警报还没送到大丰贸易行,徐望川已经坐上了去霞飞路的黄包车。
车夫是自己人,脚力好,弯路多绕了两段,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街角一家门面窄小的咖啡馆前停下。
徐望川跳下车,丢了两个铜板。
露天座位上,萨文科夫正对着一小杯伏特加发呆,手指夹着半根卷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也不弹。
徐望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朝伙计比了个手势,要了杯红茶。
萨文科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胆子不小,这两天满街都是七十六号的人。”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我又不卖枪。”
“卖嘴。”
萨文科夫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三百美金,帮我放一条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法捕房在霞飞路东段有一个巡逻空档,换防期间街面没人盯。”
萨文科夫把半截烟按灭在碟子上,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是真的?”
“你管它真不真,你只管放出去就行,放到七十六号那帮人的耳朵里。”
“你这是钓鱼。”
“对。”
萨文科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桌沿。
“钓到了之后呢?”
“之后的事跟你没关系,三百美金只买你一张嘴,说完收钱走人。”
萨文科夫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加五十。”
“三百,多一个子儿没有。”
“你昨天报纸上的动静闹得多大,你心里有数,我替你放这条消息出去,万一叫人查到我头上,我整条线都得烧掉。”
“那就看你放得干不干净了。”
徐望川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中间。
“三百整,你数。”
萨文科夫没急着拿,盯着信封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起来,用拇指掂了掂厚度,塞进了外套内袋。
“下午一点之前,消息到位。”
“行。”
徐望川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给的消息,你就说从法捕房的越南巡捕那听来的。”
“我知道规矩,不用你教。”
萨文科夫重新点了一根烟,没再看他。
徐望川走出咖啡馆,朝街对面的弄堂口望了一眼。
马驰原背着手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帽檐压得很低,冲他点了一下头。
两人没有同行,一前一后隔着半条街往东走。
下午一点,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情报科。
一名穿对襟褂子的便衣队长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队长,消息刚到的,法捕房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换防,霞飞路东段有个空档,街面上最少一个半钟头没人管。”
坐在里间的情报科副主任抬起头,“消息从哪来的?”
“越南巡捕那边漏出来的,经手了两道,老线。”
副主任想了想,“报李主任。”
十分钟后,李士群拿着那张纸条坐在二楼的办公桌后面,左手食指弹着纸边。
吴四宝站在门口,“老板,这个口子不抓就可惜了,霞飞路东段那几家铺子里头出入的阔商人最多,前两天暗哨拍到好几张生面孔。”
“涩谷那边知道吗?”
“没报。”
李士群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报他做什么?上回报了他,人也没抓到,事也没办成,反倒多了一层手续。”
吴四宝嘿嘿一笑,“那就干?”
“干,派五个精干的,穿便装,带短家伙,看到形迹可疑的商人就往回拉,不要在街面上开枪,拉进弄堂再说。”
“明白。”
吴四宝转身就走。
下午两点,霞飞路东段。
徐望川在一家成衣铺里试了两件衬衫,又到隔壁的雪茄店坐了一刻钟,和伙计聊了半天古巴烟叶的行情,最后买了一盒罗密欧揣在怀里。
他走出雪茄店的时候,余光扫到斜对面骑楼底下站了两个短打扮的年轻人,手插在口袋里,脸朝这边。
不是法捕房的,法国人不穿这身。
他没加快步子,顺着街面继续走,经过一家裁缝铺的玻璃橱窗,借反光又看了一眼身后。
又多了一个,三个了。
徐望川叼起一根雪茄,在铺子门前站着点上,烟雾绕上来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火苗,盯着街对面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
那是陈恭澍的观察哨。
窗帘动了一下,很轻。
收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往东走,步伐不紧不慢,像个刚从铺子里出来遛弯的生意人。
宫九坐在梅机关三楼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物资调令,左手执笔签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私章。
他起身把调令交给门口等着的联络员,在递出文件夹的一瞬间,左手在文件夹的书脊上按了两下。
两短。
联络员接过夹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转身走了。
两短是暂停信号,从这一刻起,所有死信传递全部冻结,直到下一个解除指令。
走廊那头,涩谷带着一名宪兵正在翻查机要室的废纸篓。
纸篓里的东西被一件件倒在桌上,涩谷戴着白手套,用镊子挑着碎纸片对光看,寻找任何未经登记销毁的字迹残留。
宫九路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步,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带上。
安全屋里,白世维把一份手抄的情报单拍在桌上。
“日本人动手了,十六铺到外白渡桥一线,昨晚一夜查封了六家地下兑换点,今天上午又封了两家,码头周转仓那边也在查。”
马驰原叼着牙签从外面进来,“大丰的暗线经过的那三家兑换点,有两家在封锁线里头。”
白世维的食指在情报单上划过,“第三家在法租界,暂时没动,但如果日本人继续往南推,迟早压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手指点了两下。
“川哥现在在霞飞路?”
“在。”马驰原把牙签吐进纸篓,“他让我回来盯着这边,他说今天下午有一场好戏。”
白世维盯着马驰原,“什么好戏?”
“他请法捕房的人帮忙,给七十六号的便衣下了个套。”
白世维眼角跳了一下。
“他拿自己当饵?”
马驰原摊了摊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傍晚五点,霞飞路东段。
徐望川坐在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份半生的菲力牛排,红酒杯里还剩三分之一。
他用刀叉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余光扫见玻璃窗外又多了两张面孔。
五个了。
嘴角抿着红酒的弧度没变,他低头咬了一口牛排,嚼了两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猎物到齐了,急什么。
街角的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里,后座车窗降了一条缝。
法租界公董局巡捕房的皮埃尔探长坐在皮椅上,把一叠刚清点完的美金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拍了拍。
副驾上的法国巡捕回头看了他一眼。
皮埃尔拉了拉手套的边缘,嘴里蹦出一个法语词。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