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在晨光中安安稳稳地停着，车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tony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开音响，没有开窗，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灰蓝色的天空。
天快要亮了，但还没有亮透。
整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陷入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宁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夜班的人刚刚回家，白班的人还没有起床，街上除了几个扫街的环卫工人和早起晨练的老人，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tony把车从停车位里开出来，没有往码头方向去，也没有往工业大厦方向去。
他拐上了另一条路——那条他让手下走过无数遍、自己只走过两次的路。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停在了九龙老城区的一条窄街边上。
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是各种小店铺——五金店、杂货铺、凉茶铺、烧腊店——都还没有开门，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和招租信息。
tony熄了火，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入口。
一个老旧的防盗门，门禁早就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一拉就能开。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烟灰落在黑色的裤子上，他弹了一下，没有弹干净，留下一个灰白色的印记。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熄了手上的烟，推开车门，下了车。
……
天刚蒙蒙亮，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tony从车里出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和一块低调的钢表。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光。
他走过去，拉了一下单元口的防盗门。
绳子绑着，一拉就开了。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拍了两下手也不亮。他摸出手机，借着屏幕的光往上走。
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墙面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踩上去的每一级台阶都发出吱呀的声响。
四楼，左边那扇门。
他在门前站住了。
门是很普通的深棕色防盗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猫眼的小圆孔在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黑洞洞的，像一只缩回去的眼睛。
他站在猫眼能看到的范围里，不躲不闪，也没有敲门。
就这么站着。
大概站了快一分钟，门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楼道的窗户开着，早晨的风灌进来，带着烧腊店卤水的味道——有一家店已经开工了。
tony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半秒，然后被卤水味的晨风吞掉了。
他等了五秒。
又叩了三下。
这次重了一点。
里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但tony的耳朵比一般人尖——他注意到那个脚步声在距离门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猫眼的光线变化了一下。有人在看。
tony没有对着猫眼挤眉弄眼，也没有露出什么和善的笑容。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下颌微收，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被楼道里昏暗的光线削出锋利的角度。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不是开锁，是反锁拧了一圈。
tony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开门。”他说。
声音不大，但楼道拢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门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王瑷的声音。
不是隔着猫眼喊的那种音量，而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像她知道他一定听得见：
“你是谁。”
tony偏了一下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他说。
门里面又沉默了。
然后，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是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
那条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来，也刚好够一张脸露出来。
王瑷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大得露出半边锁骨，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碎发零散地落在耳边和颈侧。
脸上没有化妆，连嘴唇都是本来的颜色。
她的表情不是看到黑社会老大找上门来的恐惧，也不是看到跟踪自己一个月的变态的愤怒，就是……看着他。
“你让人跟踪我。”她说。
tony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透过门缝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锁骨下面那截若隐若现的弧线，又回到她的眼睛。
“开门。”他说了第二遍。
王瑷歪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还是暴露了一点东西——她在打量他。
从头到脚，从黑衬衫到那双皮鞋，从他没有血丝的眼底到裤兜里微微撑起来的拳头。
她像挑鱼一样认真。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门，是那种从容的、优雅的、带着一种“好了，就这样”的笃定的关门。
门扇合拢，防盗链哗啦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tony站在门外，面前是一条紧闭的门缝，和那个褪色的中国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中国结，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左手，撑在门框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泛白，显示着他正在压着什么。
不是脾气，是某种更原始的冲动。
他没有再敲门。
也没有说话。
楼道的风吹过来，带着越来越浓的卤水味。
楼下不知道谁家的闹钟响了，嗡嗡嗡地震了好几秒才被按掉。
tony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两次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清晨的光线里翻卷、扩散、消散。
他没有走。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一条腿微微曲起，鞋底踩着墙根踢脚线。
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弹一下烟灰，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他在等。
他在等她决定什么时候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