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这么急?”他在阿乐对面坐下来,把冻柠茶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你电话里那个语气,我还以为你要被人拿枪指着脑袋了。”
阿乐看着阿豪,看了几秒钟。
几十年的兄弟,从新界街头到九龙城寨,从一无所有到万人之上。
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比大多数夫妻一辈子走的路都要长。
他知道阿豪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他在紧张的时候会转打火机,在发怒的时候会眯起左眼,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耳垂。
此刻阿豪没有摸耳垂,没有转打火机,也没有眯眼。
他只是一边抽烟一边喝冻柠茶,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但阿乐知道,阿豪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葛柏的事。”阿乐开口,声音很平,“上面要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专门查贪污。不是做做样子,是动真格的。”
阿豪的手指在烟灰缸上弹了弹烟灰,动作很随意。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
“可靠吗?”
“可靠。”
阿豪把那根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灰,每转一圈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所以你打算走?”阿豪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听起来有些失真。
“我打算走。”阿乐说,“你也跟我一起走。”
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阿豪把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火星子在烟蒂上挣扎了一下,熄了。
“我不走。”他说。
阿乐没有激动,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没有改变坐姿。
他知道,但是还是想要劝阿豪。
“阿豪,这个部门一旦成立,第一个查的就是警界。我在里面待了十几年,我比你清楚。他们不会只查葛柏一个人,他们会把整个系统翻个底朝天。到时候——”阿乐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到时候我保不住你。”
阿豪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十年前一样,带着痞气,带着不在乎,带着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傲。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那里面藏着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苦涩,有不舍,有倔强,还有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情感,深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
“阿乐,”阿豪把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这座城寨,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你让我走,我能走去哪里?英国?美国?加拿大?我一个只会拿刀拿枪的人,去那边能干什么?洗盘子?”
“你可以重新开始。”阿乐说。
“重新开始?”阿豪的嘴角弧度依然存在,但他的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我是城寨的话事人。我手下上千号兄弟要吃饭,那么多场子要看。我跟你说走就走,他们怎么办?”
阿乐沉默了。
他知道阿豪说的是对的。
阿豪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系统的心脏,一整个地下王国的运转都系在他身上。
他走了,这个王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会被新上来的人砍成肉泥,那些场子会被其他势力一口一口地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但阿乐还是不甘心。
“我不想走,也不能走。”阿豪的声音低了,“你可以走,你替我好好活着。我做不到的事,你去做。”
阿乐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阿豪。”
“嗯。”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
阿豪愣住了。
阿乐这个人,几十年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永远是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把所有感情都压在心底的人。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从不轻易流露出任何柔软的东西。
但此刻,他说了。
阿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杯快化完的冻柠茶。
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柠檬片沉在杯底,像两艘搁浅的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嘴角那丝痞气的弧度还在,但弧度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某种只有在阿乐面前才会流露的、毫无防备的真实。
“你也是。”阿豪说,“但你比我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他顿了顿,伸出手,握住阿乐放在桌上的手。
两只手都粗糙了,都握过枪,都沾过血。
阿豪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那是很多年前替阿乐挡的刀留下的。
阿乐的大拇指指节上有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扣扳机磨出来的。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蛋糕从纸箱里跳出来,迈着老迈的步子走到两个人脚边,蹭了蹭阿乐的裤腿。
它已经十一岁了,在猫里算高龄了,毛色没有以前亮了,眼神也没有以前清明了,但它还记得这个人——这个十年前从街上把它捡回来的、沉默寡言的警察。
阿乐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背毛。
蛋糕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起眼睛,在他怀里慢慢缩成一个毛团。
阿豪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在等你。”
阿乐抬起头看他。
“嫂子,”阿豪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是一种释然的、带着祝福的笑,“回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阿乐把猫放在桌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阿豪面前。
“里面有我在瑞士的一个账户信息和联系方式地址。”他说,“任何时候,你想走了,联系这个地址,钱够你花。”
阿豪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衬衫口袋。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阿乐的胳膊,“走吧。别回头。”
阿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推开蛋糕店的门,走进了庙街的夜色里。
阿豪站在空荡荡的蛋糕店里,看着玻璃门慢慢合拢,门铃声像一声叹息,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他把桌上阿乐那杯没喝完的冻柠茶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柠檬的酸涩和茶底的微苦在舌尖上混在一起,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红糖水一样的甜。
“阿乐。”他在无人的蛋糕店里低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
一九七四年二月十五日。
香港廉政公署正式成立。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了整座城市的时候,阿乐和王瑷已经在飞往加拿大的航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