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瞒着。”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阿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
“你这个人,”他用杯沿点了点阿乐的方向,“从小到大就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要自己扛着。”
阿乐终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一阵滚烫。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从酒杯移到阿豪脸上,忽然把话题拽回了最开始的轨道。
“前几日城寨里有什么事没有?”阿乐的声音压得更低,“肥宝没让你去跟和义堂那边讲数?”
阿豪把杯子搁在桌上,那点弧度也从嘴角慢慢收了起来,整个人忽然变得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他往阿乐那边凑了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个只有彼此才能听见对方的范围。
“就是讲完数回来才少了点意思。”阿豪的声音低沉下去,浑浊的眸色在灯光底下变得更暗了一些,“和义堂那边有两间赌档,账目一直对不上。肥宝让我去查,我一查就查出来多了个中间人从中抽水,整整抽了三成还敢跟肥宝叫板上头,说那是他的地盘他就要抽那一份。”
阿乐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你打算怎么办?”
阿豪把杯中剩余的酒液一仰而尽,咣当一声把杯子放回桌上,嘴唇间溢出一声闷响的轻啧。
“那边吃得太多,手伸得太长,不砍不行。”阿豪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但这次的弧度里没有痞气的意味,只有一种带着血腥的冷,“肥宝那边我会去说,你不用管。”
阿乐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沉默到阿豪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屋里很安静。
阳台上传来王瑷翻书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碎碎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
“你别又把自己搭进去。”阿乐终于开口了。
他们出来混到今天,不是没栽过跟头。
有一次是麻将馆里被人下了套,有一次是大牌档跟人掀了桌子被人拿着砍刀追了三条街。
还有一次——那一次最狠,城寨里某个四六不分的捞家拿枪指着阿乐的头,阿豪从背后一把抓住那捞家的手腕,那个捞家一枪打穿了阿豪的掌心,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把刀捅进了那人的肚子。
……
“知道了。”阿豪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有一饮而尽,只是一口一口地慢慢抿。
阳台上传来王瑷轻盈的脚步声,她从躺椅上起身,走到晾衣架前收下几件晾干了的衣服,叠好搭在手臂上。
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在两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瞬。
“不早了,早点睡。”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阿乐说的。
但阿豪注意到,阿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态都发生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阿豪看见这一幕,心想:完了,这小子真的栽了。
王瑷走后,阿豪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着,只是叼着,一双眼睛盯着阿乐看了好几秒。
“阿乐,”他说,“你有你自己的打算,你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东西,这辈子最好也别让她知道。但是——”
阿豪顿了一下,眯起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结婚,酒席的事得交给我去办,不要跟我客气。”
阿乐偏过头看他。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这么说,但嘴角那个快要控制不住的弧度却已经出卖了一切——那弧度虽然在几秒之内就被他强行收回去了,可阿豪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那一撇我帮你画。”阿豪终于点上了那根烟,深吸一口,烟头的火星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吐出来的时候连带出一声低低的闷笑,“行了,我再坐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们俩休息。”
……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层,阿豪摸黑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闷闷的,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弹跳。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烟,拿着打火机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但没有点着。
阿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阿乐在新界混,身上没钱,饿了一天,从一个茶餐厅里偷了四个菠萝包被老板追了两条街。
他们躲在人家天台的铁皮棚后面,阿乐把一个菠萝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塞给他,自己吃小的。
那时候阿乐说:“阿豪,以后我们一定会出头的。”
阿豪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闭上眼。
“出头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的,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那个当年躲在天台上的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