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瑷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着阿Ken的脸,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影子,存在于他的瞳孔深处,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那里。
“你是鬼。”她提醒他。
“我知道。”
“鬼和人,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还要亲?”
阿Ken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王瑷觉得自己的嘴唇上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明明他还没有碰到她。
“活着的时候没有亲过任何人,”阿Ken说,“现在,想亲你。”
王瑷的耳朵尖红透了,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看着阿Ken,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踮起脚尖。
她亲了他。
是嘴角。
她的嘴唇落在他嘴角的那个瞬间,阿Ken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开始变化。
不是外貌的变化,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变化。
一些银白色的光点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他的皮肤表面游走、汇聚、炸裂,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面点燃了一盏一盏的灯,从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发梢。
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王瑷的掌心感觉到了那个跳动。
微弱,不稳定,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随时会摔倒,但在努力地、倔强地、不肯停下来地往前走。
“这是……”阿Ken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表情里有震惊、有困惑、有不敢置信,“心跳?”
王瑷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有了心跳而不再那么虚幻的脸,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一个容易感动的人,她很少为了别人而情绪波动。
但这个鬼——没人记得、蜷缩在地砖缝隙里度过每一个夜晚的鬼——在努力地学心跳。
就为了更像一个人。
……
“笨蛋。”王瑷说,声音有一点发抖。
“什么?”
“我说你是笨蛋。”她从他的胸口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假装去拿茶几上的水杯,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亲个嘴还要先问,你不会直接亲吗?”
阿Ken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和假装镇定自若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
“下次不问。”他说。
……
周六下午。
王瑷在舞蹈室上课,阿Ken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学生们来了八个,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小柔在最前排压腿,一边压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角落的方向,困惑地眨了眨眼。
“阿瑷姐,”小柔转过头,“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王瑷正在帮另一个学生调整体态,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有吗?”她的语气很平淡,“你看错了吧。”
小柔又往角落看了一眼。折叠椅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我眼花。”她嘀咕了一句,继续压腿。
王瑷的目光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扫过。
阿Ken还在那里,穿着白色衬衫,深色牛仔裤,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他买票入场的演出。
他面前站着一个四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卡通t恤,头发剪得圆圆的,脸蛋胖乎乎的,正仰着头看着阿Ken,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说什么。
阿Ken低下头看着小男孩,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也说了什么。
王瑷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从阿Ken的表情来看,他们应该聊得不错。
她收回目光,继续上课。
“今天我们练一个双人配合的动作组合。”王瑷拍了拍手,“两人一组,自由搭档。”
学生们开始各自组队。
王瑷走到音响前——音响今天没插电,但她按了一下播放键,音乐就响了。
角落里的阿Ken嘴角弯了一下。
……
课程过半,休息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板上喝水聊天。
小柔又往角落看了一眼,这次什么都没看到,松了口气。
但王瑷看到了。
阿Ken和小男孩还在那里。
小男孩现在坐在阿Ken的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玩——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隐约能看出形状的东西。
收音机。
阿Ken的收音机。
小男孩的小胖手在收音机的旋钮上拧来拧去,收音机里发出沙沙沙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小男孩听到音乐声就咯咯地笑。
王瑷站在镜子前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阿Ken低头看小男孩时眼里那种温和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牵动了一下。
“阿瑷姐?”小柔叫她。
“嗯?”
“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好。”王瑷放下水杯,目光从角落收回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笑。”
王瑷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才发现它确实是弯着的。
她收了收表情,但没成功。
“继续上课。”她拍了拍手,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下一组动作,注意重心转换。”
……
下课之后,学生们陆续走了。
王瑷收拾好东西,走到角落的折叠椅前。
小男孩已经不在了。
阿Ken还在,保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天线歪着,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旋律缓慢得像在黄昏的海边散步。
“那个小孩是谁?”王瑷问。
“楼下那对夫妻家的。”阿Ken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自己不知道自己是——”
“知道了。”王瑷打断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跳舞很好看。”
王瑷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还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花,像糖,像妈妈做的饭。”
王瑷沉默了两秒。
“一个五六岁的小鬼,嘴巴这么甜?”
“他不是嘴巴甜。”阿Ken站起来,把收音机收进口袋,“他是真的觉得你好。”
王瑷看着阿Ken,看了两秒。
“你也觉得我好?”她问。
阿Ken低下头看着她。
“我不是觉得你好。”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是觉得,你是我存在的全部理由。”
舞蹈室的大落地镜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一个鲜活的、明媚的、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暖光。
一个清冷的、淡薄的、但正在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地注入色彩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