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去，把那杯空了的咖啡杯拿走。
陆志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的那个过程有零点几秒的迟滞——不是反应慢，是思维的惯性太大，从一个世界切换到另一个世界需要时间。
“你还没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长时间说话之后的那种沙哑。
王瑷没有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她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把他桌上散开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对齐边角，放在他左手边。
手指在归拢文件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背，她停了一瞬，就像平时一样，然后继续做她的事。
“厨房有汤，”她说，“排骨莲藕的。”
陆志廉看着她。
她穿着深蓝色睡裙，头发散着。
“我待会儿喝。”他说。
“你现在喝。”
王瑷转身走出书房。
陆志廉坐在椅子上，对着那摞被归拢好的文件看了两秒，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出书房。
……
汤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
旁边有一小碟蘸料，酱油、醋、蒜末、一点点辣椒油，他喜欢的口味。
莲藕炖得软糯，排骨脱了骨，汤面上几乎没有浮油。
旁边还有一碗米饭。
“吃饭。”王瑷说。
她靠着厨房台面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他。
……
陆志廉坐下来，拿起汤勺。
第一口汤进嘴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像是某种一直绷着的弦被松开了半圈。
王瑷看到了，什么也没说，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温水。
他吃了大半碗饭，喝了两碗汤，把排骨啃得很干净。
王瑷全程没有催他，也没有坐在他对面陪他，就那么靠在台面上，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偶尔看看他。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是一个午夜新闻的重播，主播在讲什么经济数据，那些数字从音响里流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飘了一圈，没有人听。
……
陆志廉吃完之后没有立刻回书房。
他坐在餐桌边，看着她把碗筷收了，在水槽里冲洗。
水流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在水流下面翻动着碗碟，动作干净利落，不浪费一滴水。
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动作很突然，但对陆志廉来说，这样的突然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松弛。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脸埋在她颈侧，呼吸闷闷的，一下一下打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衬衫的布料贴着她的睡裙，他胸口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她觉得暖但不会出汗的程度。
……
王瑷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才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覆上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她的手指从他手背上滑过去，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一起。
水龙头最后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的声音之后，整个公寓安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划出了一道模糊的界线，他们站在暗的这一边，只有地砖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几点回来的？”王瑷问。
“不知道。”
“能睡几个小时？”
“不知道。”
王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陆志廉的手臂还圈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她抬起手，用指腹按了按他眉心那道竖纹，从眉头到眉尾，从左到右，力道很轻，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这个案子，”她说，“很重要？”
“嗯。”
“会很久？”
“可能。”
王瑷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到鼻尖，到嘴唇。
指尖在他上唇的唇峰上停了一下，描了一下那道弧线的形状，然后移开了。
“那你忙完之前，”她说，“我不问你了。”
陆志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透见底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委屈，没有抱怨，没有欲言又止。
她是认真的。
她不问，不是因为他不能回答，而是因为她不需要他分神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