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消息。
他拿了车钥匙,出门。
……
车窗外的街景从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了霓虹闪烁的老街区,招牌叠着招牌,密集到有些野蛮的程度。
关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沿上,他开得不快,在深水埗的窄巷里七拐八拐,最后把车停在一条横街上。
下车的时候他把西装外套脱了丢在车里,只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和那块低调到看不出价位的表。
衬衫下摆塞进裤腰,腰线窄而利落。
……
深水埗的傍晚是另一种世界。
烧腊店的橱窗里挂着油亮的烧鹅,糖水铺子前排着外卖的队,水果摊上的榴莲气味和其他所有气味搅在一起,街灯不够亮,霓虹来凑。
空气里是豉油、热油和甜味混杂的温度,黏而暖。
他走在人群中,黑色的衬衫和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让他像从另一个图层里掉出来的像素,格格不入,也懒得融入。
福荣街不长,他从街头走到街尾,路过三家茶餐厅。
第三家,他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她。
……
王瑷坐在靠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碗云吞面,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左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屏幕,侧脸被头顶的日光灯管照得很亮。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白色的薄毛衣,她就是有这种本事——在深水埗的嘈杂里坐得像在家里一样自在。
关祖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和人群看她。
一个骑单车的阿伯从他面前按着铃铛过去,一个拎着菜篮的师奶从旁边挤过去,他都没有动,就那么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用一双冷而锐的眼睛,看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拿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
王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
隔着昏暗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锁住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两秒。
王瑷抬手,用筷子指了一下对面的空位。
不是邀请,是指令。
……
关祖嗤了一声,像是在笑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也像在笑自己——笑自己看到那条消息就开车跑到深水埗,笑自己站在街对面看了不知道多久。
他等了一辆小巴过去、一辆的士过去、一个红灯的时间,才穿过马路,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
……
茶餐厅里坐满了人,拼桌的、外卖的、看报纸的,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关祖走进来的瞬间,好几个人的目光被他吸了过去,他和塑料椅、格子地砖、墙上手写菜单的搭配太不协调。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王瑷对面坐下。
……
王瑷正在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关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茶餐厅的图片还亮着。
“你发这个什么意思?”
“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你说在家等我的。”
“我说的是‘在家等你’,”王瑷放下汤碗,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抬眼看他的时候,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极为克制的狡黠,“但我没说一直等。”
关祖盯着她,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玩文字游戏。”
“你第一天认识我?”
关祖的嘴角抽了一下,是那种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表情,五官绷紧了又松开,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咽下去了,只剩下一个带着无奈意味的嗤笑。
他靠在卡座靠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桌上的碗里。
“云吞面?”
“嗯。”
“好吃吗?”
“一般。”
“一般你还吃?”
“饿了。”王瑷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关祖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被她吃了大半的云吞面,汤已经不烫了,面条有点坨,卖相算不上好。
他夹起一个云吞咬了一口,虾肉弹牙,馅料里混着一点马蹄的甜脆,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馅料的颜色。
嚼了两口,他皱眉,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到他不想承认。
“还行。”
王瑷没戳穿他,招手叫了服务员。
“唔该,多一碗云吞面。”
关祖看着她用粤语点单,那句“唔该”说得有模有样。
服务员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关祖,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
“男朋友啊?”阿叔用粤语问王瑷。
王瑷眨了下眼。
关祖替她回答了:“系。”
阿叔笑着走了。
王瑷看他。
“阿祖。”
“嗯。”
“你从寿宴上跑出来的?”
“嗯。”
“你爸没说什么?”
关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茶餐厅的嘈杂吞没,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以前一样,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停顿了一拍,那道骄傲的、从不肯低头的眉骨微微蹙起,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马上就恢复成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他以一种懒洋洋的姿态靠在卡座上,拿起她刚才喝过的冻柠茶,直接含住了她咬过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动作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王瑷看见了。
她没说话,伸手把冻柠茶从他面前拿回来,也喝了一口,在同一根吸管上。
关祖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西装裤的布料,指节泛白,松开,又攥紧。
“王瑷。”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王瑷把冻柠茶放下,吸管从她唇间抽离时发出一个极轻的声响。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
“是。”
关祖的下颌绷紧了。
……
新的一碗云吞面端上来了。
阿叔把碗放在关祖面前,又看了两人一眼,这次笑得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