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律师的手轻轻搭在倪永孝的肩胛骨上,不是拍,是引,力度恰到好处。
倪永孝顺着他的力道往前半步,伸出手。
周主席是个六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肚子撑得西装扣子有点紧。
他握住倪永孝的手,笑呵呵地上下晃了晃,目光在倪永孝脸上停了两秒。
“洪律师常提起你,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周主席过奖了,晚辈还在学习。”
倪永孝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洪律师在一旁补了一句:“倪先生名下的产业这两年发展很快,地产、物流、酒店,都有涉及。去年那个西九龙的项目,倪先生也是主要投资方之一。”
周主席的眼睛亮了一下。西九龙的项目他知道,投资额不小,能进那个局的人,底子不会太差。
“哦?那个项目我也有耳闻,倪先生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眼光,后生可畏啊。”
倪永孝微微颔首,笑容没变,弧度没变。
“周主席在业界四十年的经验,才是晚辈真正应该请教的。”
周主席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倪永孝的手臂。
这个动作比握手更亲近一些。
寒暄结束后,洪律师引着他往宴会厅深处走。
经过一张摆满冷盘的长桌时,倪永孝的目光扫过宴会厅的各个出口。
这是他的习惯——进任何一个陌生空间,先把所有出口看一遍。
正门两个,侧门一个,员工通道一个,消防通道在走廊尽头。
他记住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银质餐盘上,好像只是在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烟三文鱼。
“洪律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那位周主席,在地产商会的票数有多少?”
洪律师微微侧头,嘴唇几乎不动:“七票。他那个会,总共十一票。”
倪永孝点了点头,拿起一杯新换的香槟,抿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微酸,微涩,余味很短。
他们继续往前走。洪律师又引荐了三个人。
……
这场晚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倪永孝喝了四杯香槟,但每一杯都只抿了几口。
他吃了很少的东西——几片烟三文鱼,一小块芝士,半块巧克力挞。
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他不想在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
任何一个可能会被人拍到或者被人记住的瞬间,他都希望自己是完整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
……
洪律师在整个过程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在人群中飞来飞去,把倪永孝带到这朵花前,带到那朵花前。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段设计精良的背景音乐,不会盖过主旋律,但能让整个氛围变得柔软而顺畅。
……
到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倪永孝已经和超过二十位宾客有过交谈。
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职务、说话时的习惯动作,以及他们与其他宾客之间的关系亲疏。
这些信息像一张网,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开,每一个结点都是一个名字,每一条连线都是一层关系。
他需要这张网。因为从今天开始,他要从这张网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走到中心去。
……
晚宴散场时,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交换名片的交换名片。
倪永孝站在门口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转过身,洪律师还站在宴会厅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怎么样?”洪律师问。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恢复了正常音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毕竟连轴转了三个小时,铁打的也扛不住。
倪永孝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的皮面有点凉,他靠进靠背里,把一直端着的肩膀放下来。
“周主席那块,还需要再接触。”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对西九龙的项目有兴趣,但没有表态。林先生那边,”他顿了一下,“他女儿今年刚考上港大,读法律。”
洪律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倪永孝一眼。
“林先生女儿读法律的事,我没跟你提过。”洪律师说。
倪永孝没有解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涩得他皱了皱眉。
洪律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今晚脸上挂着的那个完全不同——这个是真的,带着一种“我果然没有选错人”的意味。
“你观察人的本事,”洪律师说,“比我见过的大部分律师都强。”
倪永孝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今晚任何一次都真,但也只维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洪律师,下周的酒会,还是这个时间?”
“对,还是在港岛,换了一家酒店。名单我明天发给你。”
“好。”
倪永孝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把歪了的口袋巾重新塞好。
他走到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还在那里,灯火不灭,海水在黑暗中涌动,像一头巨大的、安静的兽。
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西装笔挺,面容平静,和这座城市的夜景融在一起,像一幅早就画好了的、属于这里的肖像。
两个小时前,他在这扇窗前站过。
那时候他手里拿着香槟,身边站着洪律师,对面是一张张陌生的、带着审视的、不完全友善的面孔。
现在他再站在这里,那些人已经走了。
洪律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倪先生,你太太今天没来?”
倪永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洪律师。
“她不喜欢热闹。”
洪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物——太太不出席应酬,有人是因为太太拿不出手,有人是因为太太太拿得出手,怕被抢了风头。
但他隐约觉得,倪永孝的太太不属于这两种。
他没有见过王瑷本人,只在倪永孝的钱包里瞥过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素颜,站在阳台的多肉植物旁边,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着眼,干干净净的,和这座城市的浓墨重彩格格不入。
洪律师没有多问,道别,走了。
……
空旷的宴会厅里只剩下倪永孝和两个正在收拾桌子的侍者。
香槟杯在银托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