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被窝里还有他的体温和气味,她蜷起膝盖,把身体缩成一个小团,埋在被子深处。
四十分钟后她起来,洗漱,换衣服,扎头发,吃了一片抹了花生酱的吐司,喝了一杯牛奶,拎起帆布挎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她在校门口遇到了杨倩儿。
……
杨倩儿开着一辆红色的宝马跑车,远远地就摁了喇叭。
她从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笑着朝王瑷走过来。
“阿瑷!”杨倩儿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好,用了什么新面霜?”
“睡的好而已。”王瑷说。
“睡的好脸色就好?”杨倩儿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中环一家新开的甜品店,他们家的蝴蝶酥是巴黎的配方。”
王瑷接过来,道了声谢。
杨倩儿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位又出差了?”
王瑷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杨倩儿“哎呀”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我们家那个也老出差,上礼拜飞了一趟新加坡,三天才回来。男人嘛,忙是好事。”
她说着,挽着王瑷往教学楼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轻快得像一首歌。
……
上课铃响的时候,王瑷走进音乐教室,把琴盖掀开,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遍,试了试音。
钢琴是学校里最老的那台,音准有些偏,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把琴键上薄薄的灰尘擦掉,然后翻开琴谱,弹了一首《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和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
……
王瑷教的是三年级。
二十几个小孩子坐在音乐教室里,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抠手指,有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她。
王瑷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指着黑板上的简谱,带他们一句一句地唱。
“咪——嗦——啦——咪——”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尖细,有的沙哑,有的慢了半拍,有的跑了调,合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好听。
王瑷没有打断他们,让他们把整首歌唱完,然后才笑着说:“第三句有人唱高了,我们再来一遍。”
有个扎双马尾的小女孩举手。
“王老师,你今天好像电视里的人。”
王瑷愣了一下,问她:“哪里像?”
“就是很好看。”小女孩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嘴缩回了座位。
全班哄笑起来。
王瑷也笑了,用指挥棒轻轻敲了一下讲台:“好了,安静,我们再来一遍。”
……
中午在教工食堂吃饭的时候,杨倩儿端着餐盘坐过来,盘子里是一份咖喱牛腩和一碗罗宋汤。
她看了一眼王瑷盘子里蒸得发白的鱼和清炒菜心,叹了口气。
“你吃不腻的吗?”
“还好。”王瑷夹了一筷子菜心,嚼得很慢。
杨倩儿撑着下巴看她,忽然说:“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神奇。”
“哪里神奇?”
“你明明过得跟个修女似的,不抽烟不喝酒不蹦迪不泡吧,吃得简单穿得也简单,放假就在家看电影看书煲汤,整个人生活节奏跟退休老太太似的——但你身上就是有一种……”
她顿了顿,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一种什么?”王瑷抬起头。
“一种被狠狠爱过的感觉。”
王瑷夹菜心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杨倩儿没有注意到那个停顿,自顾自地往下说:“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被另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所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要,安安心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的感觉。我说不上来,反正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王瑷把鱼肚子上的刺挑出来,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说:“你最近是不是言情小说看多了。”
杨倩儿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王瑷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有点咸了,她皱了皱眉,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
杨倩儿换了话题,聊起了周末和男朋友去吃的日料,说海胆入口即化,好吃得不像话。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
下午没有课,王瑷在音乐教室改作业。
孩子们的乐理作业本摞成一摞,她一本一本地翻开,用红笔在上面打勾或者画圈。
大多数孩子都做得不错,只有少数几个把四分音符和八分音符搞混了。
她在错的地方旁边写上正确的时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改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一个句号开头的号码发来的四个字:“到了。都妥。”
王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作业。
改完最后一本,她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晚上吃什么?”
这一条发出去之后,像石子投进了深井,半天没有回响。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把改完的作业本摞好,用橡皮筋扎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收拾东西,拎起挎包,锁好音乐教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
……
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影。
王瑷走在光影之间,皮鞋踩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走廊尽头有一面正容镜,她经过的时候无意中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白色短袖衫,藕荷色长裤,头发用木簪挽起来,手里拎着帆布挎包。
整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忽然想起杨倩儿中午说的那句话。
被狠狠爱过的感觉。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的时候她没有说“你早点回来”,那个人到了之后没有说“我想你”。
他们之间从来不交换这些软绵绵的、像一样的话。
她给他倒的水他常常忘了喝,他在她睡着之后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她把草莓递到他嘴边他连她的指尖一起含进去,他出门之前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这些零零碎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大概就是杨倩儿说的那种东西吧。
但“狠狠”这个词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