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哥打来电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夜市的塑料椅子上吃东西。
王瑷接起来，电话那头华哥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很乱，有说话声、碗碟声、摩托车声，不像是在香港。
“弟妹，你们那边热不热？”
王瑷看了看旁边正在往嘴里塞烤鱿鱼的李伟乐。
“还行。你呢，你在哪？”
“我啊？我在外面吃饭呢。这边太阳真大。”
王瑷听到电话那头隐约有人用泰语在喊“好吃吗好吃吗”，她跟华哥说了句“那你多吃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李伟乐。
“华哥也在泰国。”
李伟乐嚼鱿鱼的动作停了，嘴里含着东西，看着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了然。
“琛哥呢？”
“不知道，”王瑷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琛哥，内容是“你在哪”，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定位，在湄南河对岸的一个街区，离这里不远，她举起手机给李伟乐看了一眼，李伟乐把嘴里的鱿鱼咽了下去。
“马军呢？”
话还没说完，王瑷的手机又震了。
马军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碗冬阴功汤，汤面上漂着几颗红红的辣椒和几片柠檬叶，背景是一家看起来很地道的泰国小店。
王瑷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她的芒果糯米饭。
李伟乐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和彩色的灯笼，忽然笑了一下。
王瑷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收回去。
夜市的人越来越多，烤串的烟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像一场没有伴奏的、无声的舞蹈。
王瑷吃完了最后一块芒果，把塑料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李伟乐也站起来，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在她耳畔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牵着她往人群里走去，“明天去水上市场看看。”
华哥住在河边的一个小酒店里，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河，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长尾船和水上巴士。
他到的时候是中午，放下行李就出门了，去7-11买了一瓶水、一盒防晒霜、一包烟，站在路边抽了一根，把烟掐灭了，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没有去找海儿。
他只是在街头走了走，路过了一个菜市场，买了一袋山竹，拎着边走边吃，紫色的汁水沾在手指上，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又蹭了蹭，还是蹭不掉。
他看着那些沾了紫色汁水的指头，笑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
琛哥住在曼谷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那家民宿的老板是个华人，会说粤语，看到他的证件上写着“香港”两个字，非要请他喝茶。
他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在泰国，曼谷。”对面很快回了：“你跟李叔他们去度假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嗯”，发了出去。
对面发了一个笑脸，他也回了一个笑脸。
……
马军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办完入住上了楼，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站在窗户旁边，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
“到了。”
“海儿那边怎么样？”
“还不知道，明天再说。”
“你别说去找她的，就说你休假呢。”
“我知道。”
放下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曼谷的夜景。
这里的夜景和香港不一样，没有那么高的楼，没有那么密的灯，但有一种香港没有的、懒洋洋的、让人想放慢节奏的东西。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道哪家酒吧传来的音乐声，软绵绵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洗了澡，躺下了。
……
第二天早上，曼谷的太阳照常升起。
海儿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站在一个市场的小摊前，手里拿着一串烤香蕉，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给咏芝拍照。
咏芝站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包的摊位前，举着三个不同颜色的包，问海儿哪个好看。
“黄色的。”海儿说。
“真的吗？我觉得粉色也不错。”
“你问我我就说了，你自己决定。”
咏芝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那个黄色的。
她把包挎在肩上，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里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海儿把烤香蕉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拿出纸巾擦了擦手，顺便擦了擦嘴角。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瑷发来的消息。
“今天去哪了？”
海儿打了几行字：“在乍都乍市场，好大，走了一天，脚都快断了。咏芝买了一个包，黄色的，挺好看的。晚上打算去吃那家很火的泰式火锅，要排队。”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想去水上市场。”
对面过了几秒钟回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海儿把手机装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市场里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首饰、手工艺品、香料、水果、小吃。
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地面上，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上，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什么颜色都有。
她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的，看到好看的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海儿，”咏芝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指了指前面，“你看那个人，像不像你华哥？”
海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十几米处，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个卖椰子的摊前，低着头在挑椰子。
圆脸，微胖的身材，头顶的头发比几年前又少了一些。
他挑了两个椰子，递给摊主，摊主拿起刀，三两下把椰子砍开了一个口子，插上吸管递给他。
他接过椰子，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