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哥举起了枪,枪口对着王宝,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琛哥伸手按住了他的枪管,轻轻往下压了压。
华哥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但最终还是松了手指,把枪放下了。
王宝看着华哥放下枪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一点。
他抬起双手,十指张开,像是在欢迎一个拥抱,又像是在投降。
“铐我。”他说。
李伟乐走上前去,手里拿着手铐。
王宝低头看着李伟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李伟乐。”
李伟乐没有回答,拿过王宝的一只手,将手铐扣上。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清晰,咔嗒一声,像一把锁,终于关上了。
“那个女人,”王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李伟乐一个人听得见,“是你的?”
李伟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扣另一只手。
咔嗒,又是一声。
王宝说,“阿积跟我说,她的枪法很好。”
李伟乐扣好手铐,退后了一步,抬起头来,看着王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狂妄、不屑、不甘,还有一种被铁链拴住了也丝毫不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
“走吧。”李伟乐说。
王宝被押着往外走。经过陈国忠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国忠,”他侧过头,看着那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老警察,“你等着,我不会坐太久的。等我出来,你的坟头草都该有一人高了。”
陈国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该有的笑容。
“你出不来的,”陈国忠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王宝的耳朵里,“王宝,你出不来了。”
王宝被押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晕在水雾里变得柔软而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
然后车门关上了。
世界被压缩成了一个狭小的、铁皮包裹的空间。
手铐冰凉的触感从腕骨传遍全身,王宝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感觉到车在移动。
车在雨中穿行,驶过九龙的街道,驶过霓虹灯的光雾,驶过那些他曾经横行无忌的地盘。
街边有人在避雨,在等车,在撑着伞走路,没有人知道那辆黑色的警车里坐着的人是谁,也没有人在意。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单调的声响。
忽然,王宝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发现司机偏离了路线。
这不是去警局的路。
他的手在铐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停车!”他吼道。
没有人停车。
“我说停车!!”
没有人理他。
王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猛地撞向车窗。
玻璃碎了,但不是整块碎的,只是裂了几道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开来。
他的额头被碎玻璃划破了,血流下来,糊住了他半只眼睛,在路灯的照射下,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按住了他。
两个人,系着安全带。
按着他的肩膀,压着他的腿。
“王宝!”那个警察的声音很响,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你冷静点!”
……
车在高速行驶。
王宝的挣扎让车身剧烈晃动,司机的方向盘打滑了,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整辆车向左侧倾斜,撞上了路中间的隔离带。
金属撞击的声音很响,响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到。
王宝没系安全带,没人给他系。
剧烈的撞击让王宝头破血流。
但这不是致命的。
致命的是后面的车。
后面的警车没来得及刹车,追尾了。
追尾的力量很大,让王宝的车又一次撞上了隔离带,这一次是车尾。
后排座的空间被压缩了将近一半,王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惯性抛向了前方,又弹回了座椅。
他的颈椎断了。
……
急救人员赶到的时候,王宝还活着。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雨落在他的脸上,混着他的血,从他的额头、鼻梁、嘴角往下淌,在他脸上画出了一幅凌乱的、暗红色的地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些含混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音,然后他的眼睛就不动了。
瞳孔散开了。
王宝死了。
……
消息传到重案组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陈国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进了烟灰缸。
他看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案卷——王宝的案卷,几年积攒下来的,装满了两个纸箱。
每一个字都是他和他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沾着血,有别人的血,也有他们自己的。
现在这些案卷不需要了。
王宝死了,案子自然就结了。
那些证据,那些账本,那些录音,那些照片,那些他花了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拼起来的拼图,都不需要了。
他应该高兴。
他没有高兴。
他只是疲惫。
……
华哥推门进来,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得很刺眼。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杯奶茶,少糖的,三杯,正常糖的一杯。
他把少糖的放在陈国忠桌上。
“忠哥,喝奶茶。”
陈国忠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又一口,他一口气喝完了。
然后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着华哥。
“阿华。”
“嗯。”
“多谢。”
华哥愣了一下。
“谢什么,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华哥说着,声音有点不对,他咳嗽了一声,把那点不对压了下去。
……
琛哥从门外走进来,长发还湿着,被雨淋的。
“王宝死了,”他说,“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