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瑷转过身,面对着他坐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她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我怕的是你出事。”她说。
龙七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
她的皮肤在月光下凉凉的,像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玉。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不会出事。”
“你保证?”
“我保证。”
王瑷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龙七的呼吸里有烟味。
王瑷的呼吸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风。
“你要是骗我,”王瑷的声音很轻,“我不会放过你的。”
龙七笑了。笑声闷在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像远处打雷的声音。
“我怎么会骗你。”他说,“你是我的人了。”
王瑷没有回答。
她吻了他。
不是他吻她,是她吻他。
龙七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阳台上,月光如水的夜晚,广玉兰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远处有霓虹灯的光在天边浮着,红的绿的紫的,把这个城市的夜晚染成了假的颜色。
但阳台上的两个人是真的。
他们的呼吸是真的,心跳是真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温度是真的。
王瑷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穿过那些硬硬的发丝,指腹贴着他的头皮。
龙七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她的肋骨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很快。
她的心跳也快了。
像鼓点,密密的,乱乱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龙七感觉到了。他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移到她的耳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你的心跳快了。”
王瑷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说话。
龙七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骨,感受着她呼吸的起伏。
他笑了,无声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楼下,铁门外。
有人影闪过。
很快,像夜猫的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
铁家集的路不好走。
马永贞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十多个人。
铁师傅护着铁菊靠在墙根,胳膊上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
对面还有十多个人,手里拿着斧头,斧刃上沾着泥和血。
带头的人歪着嘴笑,斧头在手里掂了掂。
“铁师傅,您这是何苦呢。桥本会长请您去喝茶,又不是要您的命。”
铁师傅没有说话,把铁菊往身后又挡了挡。
那人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开了花。
马永贞站在他身后,拳头上全是血。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红,是杀意的红。
剩下的人看着马三的尸体倒下去,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扑上来。
马永贞没有用兵器。
拳,肘,膝,脚。每一击都带着铁桥三传人的力道,骨裂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过年放的炮仗。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他的下巴被马永贞一肘打碎,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马永贞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过身。
铁师傅靠着墙,脸色发白,但站得直。铁菊在发抖,但没有哭。
“铁师傅。”马永贞走过去。
铁师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妻子死了之后想躲、想平安、想带着女儿好好活着的男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
“永贞。”他说,“我不躲了。”
马永贞看着他。
“有些人,不打是不行的。”铁师傅按住手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躲,没有用。”
他直起身,把铁菊从身后拉出来。
“我和小菊在铁家集等你。”铁师傅说,“你办完事了,来找我们。”
马永贞点了点头。
铁师傅带着铁菊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
马永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
龙七在七重天的书房里擦刀。
马永贞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铁师傅出事了。”马永贞说。
龙七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死了?”
“没有。斧头帮带了几十个好手,在路上堵他。”
龙七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灯光在刀刃上流过去,像水一样。
“斧头帮的呢?”
“死了。”
龙七把刀插回刀鞘,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马永贞。马永贞站在门口,衣服上有血,还没有干透。
“你杀了他们。”龙七说。
“嗯。”
龙七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夜很黑,没有月亮。
他的侧脸在黑暗中被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斧头帮剩下的那点人,全在桥本那边了。”龙七把烟叼在嘴里,声音含混但清晰,“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谁给钱就给谁卖命。”
马永贞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你想怎么做?”
龙七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烟。
烟雾从他的唇角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先清场。”龙七说,“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一个不留。”
马永贞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呢?”
龙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然后等桥本来。”
……
这一夜,上海滩的颜色变了。
……
苏州河边的废弃货仓。
斧头帮最后的三十几号人,被堵在里面。
他们以为这是个安全的据点,有日本人撑腰,有其他势力在暗中接应。
他们错了。
马永贞从东面杀进来的时候,斧头帮的人甚至来不及拔刀。
他的拳脚太快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每一脚都像铁锤砸在肉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货仓里此起彼伏,像一个接一个的爆竹被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