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七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王瑷没躲。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扣住,不疼,但挣不开。
她抬起头看他。
龙七的眼睛变了。
那层小心翼翼的东西碎了,露出来的是真正的他——狼的眼睛,猎手的眼睛,一个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男人的眼睛。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沉,像砂纸。
王瑷没有挣开。
龙七握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收紧了半分。他的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不慢,平稳得像一座钟。
这让他感到意外。
他握过很多人的手腕。男人的,女人的。
男人求饶的时候脉搏跳得像擂鼓,女人害怕的时候脉搏跳得像受惊的兔子。但没有一个人的脉搏像她这样稳。
她是真的不怕他。
不是装的。不是硬撑。是真的、从骨子里、从灵魂深处,不怕他。
龙七忽然松了力道。
但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一个男人发疯?”
王瑷偏了一下头,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落在脸颊边。
“那是你的事。”她说。
龙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笑。
从胸腔里迸出来的那种笑,带着少年气的、毫无顾忌的笑。
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白玫瑰都在微微颤抖。
他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笑完之后,整个人都松了。
那种紧绷的、猎手式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有些柔软的东西。
他放开了她的手腕。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的事。”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烟雾升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王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他刚才握出来的。她用手揉了揉,那红印很快就消了。
“疼吗?”龙七问。他看见了。
“不疼。”
“我力气大。”
“我知道。”
龙七弹了弹烟灰,看着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
对龙七来说,生活是刀头舔血,是尔虞我诈,是在死人堆里站起来,是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太阳。
对王瑷来说,生活是白玫瑰换掉小雏菊,是十点上床睡觉。
两种生活,像两条平行线。
但它们在这间屋子里相交了。
龙七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是上海滩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人,手里握着的刀还没凉透过。
他坐在这里,抽着烟,看一个女人插花。
更荒谬的是,他不想走。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龙七说。
“你想来就来。”王瑷说,“我问不问,你都会来。”
龙七把烟叼回嘴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我没法接。”
“那就不接。”
龙七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靠在桌边,抽着烟,看着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玫瑰花瓣舒展的声音——如果花真的有声音的话。
王瑷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继续看。
龙七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看书。
这种场景如果被他的手下看到,一定会以为七哥中了邪。
龙七这个人,坐不住三分钟,永远在动,在走,在出手。
但在这间屋子里,他可以在她旁边站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光是看她。
烟抽完了。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该走了。”
“嗯。”
龙七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嗯。”
龙七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你那个小说,看完告诉我结局。”
“为什么?”
龙七回过头。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打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亮着,像暗夜里的刀光。
“我想知道,”他说,“那个人最后有没有做成自己。”
王瑷看着他。
过了两秒钟,她说:“好。”
龙七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瑷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翻到的那一页,主人公正在说一句话。
她看了两遍,然后把书合上,夹好书签,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车正从楼下驶离,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线。
王瑷放下窗帘。
她走到桌边,伸手碰了碰白玫瑰的花瓣。
花瓣冰凉,带着微微的湿润。她低下头闻了闻,花香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
上海滩的人发现龙七变了。
说不清哪里变了。他还是叼着烟,穿着黑色西装,走路带风。
斧头帮的残余势力被他连根拔了,青帮的地盘被他吞了三成,巡捕房的人见了他照样绕道走。
但他笑的时候多了。
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是那种——春风从脸上吹过去,你还没反应过来,嘴角就跟着弯了。
没人敢问。
只有阿生,跟了龙七最久的兄弟,有一天壮着胆子说了一句:“七哥,您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龙七看了他一眼。
“多嘴。”
阿生立刻闭嘴了。
但他看见龙七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
南京路,先施百货。
龙七站在女装部,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嘴里叼着烟,靠在柱子上,看着试衣间的门。
路过的太太小姐们都在看他。
这个男人太扎眼了,长身玉立,眉目如刀,叼着烟的姿势懒散又好看,像一柄出了鞘又懒得收回去的刀。
但龙七谁都没看。
他只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王瑷从里面走出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
没有绣花,没有滚边,素净得像一张宣纸。
但穿在她身上,那件旗袍忽然就不是素净了,是清贵。
龙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怎么样?”王瑷问。
龙七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光,像深水下的暗流。
“不好看?”王瑷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看。”龙七说,声音有点哑,“好看得我不想让你穿出去。”
旁边的小姐掩着嘴笑了。
王瑷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试衣间。
龙七站在外面,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烟雾都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