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他不像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帮派老大,倒像一个刚打赢了架的少年。
是少年的样子。
明明做着最危险的事,身上却有种干干净净的少年气。
那种反差让人移不开眼。
……
龙七的烟快燃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整条街。
扫过倒了一地的人。
扫过紧闭的门窗后面那些偷看的眼睛。
扫过街角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瑷身上。
王瑷靠在电线杆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深色大衣,里面是浅色的旗袍。
龙七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从指间落下,在地上溅起一小簇火星。
他朝她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石板上,这次不是不紧不慢了,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方向感。
王瑷没动。
她看着他走过来,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准,像猎豹接近猎物时的踱步——看起来懒洋洋的,但肌肉是绷着的,随时可以爆发。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很微妙。
不远不近,不至于让人感到冒犯,但又近得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龙七显然很懂这个距离,他控制得恰到好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舞者,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在什么地方。
他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谈不上对视。
就是看着,仅此而已。
龙七笑了。
他很爱笑,像是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一样。
“你看到了。”他说。
“你不怕?”
这次带了点疑问的语气,但更像是好奇。
他歪了歪头,额前那缕头发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那一瞬间他真的不像一个帮派老大,像一个好奇的、没长大的男孩子,想弄清楚一个让他困惑的问题。
王瑷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而好看。
她的嘴唇没有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龙七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的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薄薄的屏障。
“龙七。”他说。
王瑷点了下头,走了。
大衣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扬起,和来时一样。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渐渐走远,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福兴街的尽头。
龙七站在原地,手里夹着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烟燃了三分之一。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地上那些斧头帮的人开始慢慢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往后退,没有人敢靠近他。
龙七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被风吹散。
他把烟按灭在电线杆上。
然后他转身,朝着她消失的相反方向走了。
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的步伐还是那样。
但有些事不一样了。
有些人,你见过一面,就再也忘不掉。
你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想一直看下去。
看还不够,你想把她抱在怀里,想知道她身上是什么味道,想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想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不会皱眉。
龙七见过很多人,但从没想过这些。
今夜他想到了。
他走出去很远,才忽然意识到——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福兴街已经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那棵梧桐树还在风里站着,枝丫戳着天。
他笑了一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急。
上海滩就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