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瑷关上门,拉下面纱,脱掉那件灰白色的袍子。
袍子下面的皮肤白得发光,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她的肩膀窄而圆润,锁骨精致,腰身纤细得不像是能一拳打断人肋骨的人。
她把头发解开,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到腰际。
在别院的时候,侍女每天都要给她梳头,抹桂花油,挽成各式各样的发髻。
现在她只是随便用一根木簪束着,打结了就拿手扯开,顾不上心疼。
王瑷蹲在浴桶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地坐进去。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
在沙漠里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沙子嵌进头发里、指甲缝里、每一寸皮肤上。
热水一泡,那些沙子像是活了一样,从皮肤里往外钻。
她洗了很久。
换了两次水,把头发洗了三遍,最后连指甲缝都清理干净了。
等她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颗珍珠。
王瑷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头发太长,拿布绞了多余的水,披散着。
还是那种灰白色的袍子,宽大,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形。
她把面纱重新系好,只露出那双清冽的眼睛,然后打开门。
刀马站在门外,靠在墙上,双臂抱胸。
“洗完了?”他问。
“嗯。”王瑷侧身让他看房间里面,“水还没倒。”
刀马没进去。他朝楼下喊了一声:“老板娘,换水。”
老板娘在楼下应了,老板噔噔噔跑上来,手脚麻利地把木盆里的水倒了,重新拎了两桶热水。
刀马这才走进房间,但不是他自己要洗。
他走到门口,朝楼下喊:“小七,上来洗澡。”
小七正蹲在客栈门口,和一个小男孩说话。
听见刀马喊他,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我不想洗——”小七说。
刀马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小七和刀马对视了两秒,知道没得商量。
他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上楼,路过刀马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非要洗……”
刀马当没听见。
小七走进房间,关上门,里面传来水声和小孩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刀马重新靠在门框上,守着。
王瑷看着这一幕,纱巾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下楼,打算去找老板娘买点东西。
……
楼下已经被收拾过了。
碎碗碟扫干净了,桌子凳子重新摆好,连柜台被撞掉的那个角都用木板临时补上了。
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擦酒渍,看见王瑷下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想买些东西。”王瑷说,“肉干,干粮,干净的水。够三个人走十天左右的量。”
老板娘点了点头:“肉干和干粮好办,水得多备几个皮囊。您什么时候要?”
“明天走之前。”王瑷顿了顿,又问,“有干果吗?葡萄干、杏干之类的。”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
这地方买干果的人不多,大多是买酒买肉。
但客栈里确实有一些,平时给住店的客人当零嘴。
“有。葡萄干,上好的。杏干也有,就是有点硬。”
“都要。葡萄干多包一些。”
王瑷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了,又找了她几枚铜钱。
王瑷把铜钱揣好,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你这儿的酒,烈不烈?”
“烈。”老板娘笑了,“不烈的酒在这地方没人喝。入口像刀子。”
王瑷想了想。她的酒量不行,这种烈酒,她喝几口估计就要倒。
但是刀马要喝。
“一袋酒。”她说。
“成。”
王瑷走到客栈门口,站在那里透透气。
沙漠的夜晚来得快,天已经全黑了,只有镇子里几盏油灯还亮着。
风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
……
客栈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七,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脑门上。
洗的真快。
另一个是个比小七大一点的男孩,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很亮。
男孩手里捧着一把葡萄干,递到小七面前。
“吃。我阿娘晒的,可甜了。”
小七咽了口唾沫,没敢伸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刀马正站在楼上走廊的栏杆边,往下看。
刀马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七立刻抓了一把葡萄干,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笑。
“你叫啥?”男孩问。
“小七。”
“我叫阿来。我阿爹是这客栈的掌柜。”男孩指了指客栈里面,“刚才那个用刀的大叔,是你啥人?”
小七嘴里塞满了葡萄干,含混不清地说:“我爹。”
“那你为什么叫他刀马?”
小七忙着吃葡萄干,没有回答。
“他是不是大侠?”阿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是不是那种——走遍天下、除暴安良的大侠?”
小七想了想。
他想起刀马收钱袋时的表情,想起刀马说“三倍就放人”时的语气,想起刀马每次接悬赏之前都要先问一句“多少钱”。
“嗯……算是吧。”小七含糊地说。
“他打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他是不是天下第一?”阿来连珠炮似的问,眼睛里全是星星。
小七嚼着葡萄干,含混地嗯嗯啊啊,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来手里的葡萄干,根本没在听。
阿来说了半天,发现小七根本没听,气馁地叹了口气。
他又把葡萄干往前递了递:“吃,都给你。”
小七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葡萄干全倒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王瑷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看着小七鼓鼓囊囊的口袋,又看了看阿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纱巾下面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倒是大方。
她转身回客栈,路过柜台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老板娘,干果多包一份。”
“好嘞。”
……
夜了。
客栈楼下的喧闹声还没散,酒碗碰撞的叮当声和粗哑的嗓门混在一起,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刀马把门带上,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
上房里只剩王瑷和小七。
小七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王瑷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老板娘送来的,粗茶叶沫子泡的,颜色发黑,味道苦。
她的面纱已经摘了,搁在桌角。
纱巾下面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更白了,像是瓷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