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半天,挑了四个番茄,装进袋子里,递给他拿着。
他接过袋子,站在那里,看着她走到另一个摊位前买了一把青菜。
卖青菜的阿姨也在笑,跟她聊了几句什么,他没听清,只看到她点了点头,嘴角弯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拎着那袋番茄,站在嘈杂的菜市场中间,周围是人声、车声、鸡鸭的叫声、鱼在水池里扑腾的水声,吵得要命。
但他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很安静。
她又买了一袋土豆、一把葱、一块姜、半只鸡。
袋子越来越多,他两只手都拎满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把最轻的那袋葱从他手指上取下来,自己拎着。
“重不重?”她问。
“不重。”他说。
确实不重。
他以前拎过比这重一百倍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觉得拎东西可以是一件这么让人高兴的事。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家很小的店,卖鸡蛋仔。
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热烘烘的。
她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就一眼。
但他看到了。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零钱,买了一份。
鸡蛋仔刚出炉,金黄色的,外脆里软,装在一个纸袋里。
他把纸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暂,但他看到了。
他记住了。他把这个表情存进了心里那个相册里,排在第三位。
第一位是她在阳光里钩猫的样子,第二位是她说“那你每天来就好了”时耳朵尖的那抹红,第三位就是她吃鸡蛋仔时眯起眼睛的样子。
她掰了第二块,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了一口,有点烫,但很甜。
两个人站在巷口,一人一口地吃完了那份鸡蛋仔。
他把空纸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她站在旁边等着他。
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照下来,窄窄的一道,落在她白色的球鞋上。
他走回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拎着那袋葱,另一只手空着。
他握住了那只空着的手,十指扣进去。
她的手因为拎了东西,掌心有点凉,但手指是暖的。
她没有看他说什么,也没有笑。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在窄街上,一个穿着深色外套,一个穿着白t恤,手里拎着番茄、土豆、半只鸡和一袋葱,十指相扣。
路过的行人大概以为他们是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在普通的一天,买了普通的菜,手牵着手回家。
……
他们开始一起吃晚饭。
以前她一个人吃,简单得很,有时候一碗面,有时候一碗粥,有时候从隔壁糖水铺子买一碗西米露就当一餐。
他来了之后,她开始做饭了。
她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
厨房在楼上,五十平方的空间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很小,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会碰到。
灶台是白色的,擦得很干净。
锅铲、汤勺、调料瓶,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用完了一定会放回原处。
她切菜的时候他在旁边洗菜。
她炒菜的时候他在旁边递调料。
她够不到柜子最上面那层的时候,他从后面伸出手去帮她拿。
拿完了他没有退开,就那么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翻锅里的菜。
她的肩膀很窄,他的下巴搁上去刚刚好。
“你这样我翻不动。”她说。
“哦。”他说,但没动。
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不小,刚好把他顶开了一点。
他退后半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
油烟升起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侧脸在那层雾气里显得不那么清晰了,像一张被水打湿了的照片,模糊了边缘,但更好看了。
她做菜的味道不错,但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是那种吃了会让你想回家的好吃。
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饭是十一月十号,那天她做了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和一个鸡汤。
他坐在楼上那张小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真正的餐桌前吃过饭了。
他的公寓里没有餐桌,他通常站在厨房的水槽前吃,或者坐在床边吃,或者不吃。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为他做饭是什么时候。
也许从来没有过。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番茄是酸的,鸡蛋是嫩的,有点烫。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吗?”她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汤,问得很随意,好像不太在乎答案。
“好吃。”他说。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喝汤。但他看到她喝汤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在她那里吃饭。
有时候她做,有时候他做。
他只会做两样东西,泡面和煎蛋,但他说他可以学。
她看了他一眼,说不用。
他说那他可以洗碗。她说好。
所以每天吃完饭,他负责洗碗。
厨房的水槽不大,洗两个人用的碗筷很快。
但他洗得很慢,因为他会站在水槽前面,看着窗外的夜景。
二楼的窗户对着后面的一条小巷子,没什么好看的,但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港岛的天空很少有星星,但今晚有,很淡的几颗,像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谁都没说话。
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的,这些声音很小,但它们填满了整个厨房,填满了整个夜晚。
他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
她把干布叠好,放在水龙头旁边。
两个人都做完了手里的事,站在厨房里,面对面。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脸。
她的脸在那盏灯下面显得很柔和,皮肤像被上了一层薄薄的蜜,眼睛里的光又深又亮。
他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头发上沾了一点油烟味,混着她本身的香味,变成了一种新的、只属于这个厨房的味道。
他低下头,吻了她。
这个吻和沙发上的那个不一样。
那个吻是激烈的、带着几个月积攒的渴望和忍耐的,像决堤的水,像脱缰的马。
这个吻是温的,是慢的,是吃完饭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像洗碗和擦碗一样,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