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港岛最热的那个夏天，空调外机轰轰地响，像整个城市都在叹气。
黄志明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只有传真机那盏小红灯在一明一灭地闪。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把那张传真纸撕下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看了三秒钟，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烧。
他从来不烧。
烧了之后房间里会有味道，那味道会留在窗帘上、床单上、衣服上，好几天都散不掉。
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等出门的时候撕碎顺路丢进街边的垃圾桶。
他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搭在额前。
他把头发撩上去，又放下来，无所谓。
他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助教，不像个拿枪的人。
……
出了门，热浪扑过来。
黄志明没坐车，沿着街慢慢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没什么地方要去，也没人在等他。
离行动的时间还早，他有一整个下午要打发。
杀手的日子是这样的。
接到指示，等，然后做事。
不用想，不用决定，不用对任何人负责。
他觉得这样很好。
想太多会累，会烦，会睡不着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转过一个弯，他走进一条窄街。
街两边是卖衣服的铺子，橱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裙子。
再往前走，有一家书店，门口堆着杂志和画报。
他本来要直接走过去的，但他闻到了一点味道。
甜的。
淡淡的，带着奶香。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家店不大，二十平方的样子，白色的墙，木色的架子。
柜台后面有一张很矮的懒人沙发，鼓鼓囊囊的，像一朵从地上长出来的云。
冰柜里整齐地码着各种颜色的冰淇淋，粉的，黄的，绿的，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店里没什么客人。
只有一个人坐在那张懒人沙发上。
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团毛线和两根钩针，正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黄志明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漂亮，太干净，清得像山涧里的水，瞳孔黑而深。
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招呼他的意思，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那团毛线作斗争。
他应该走的。
他没有理由站在这里。
他是一个杀手，杀手不应该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应该让任何人记住自己的脸。
但他没有走。
他推开了门。
风铃响了一声。
她再次抬起头来。
这一次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说：“要什么？”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黄志明站在冰柜前面，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选什么。
他很少吃这些东西。
他的生活里只有白开水和黑咖啡，甜的东西离他很远。
“随便。”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冰柜后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身量匀称，动作利落，像一头在草原上散步的小鹿，看着轻盈，但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韧性。
她拿了一个脆筒，用一个圆勺挖了两个球，一个是香草的，一个是浅粉色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流畅，但一点都不急。
她把冰淇淋递给他，说了一个数字。
他给了钱。
他站在柜台旁边吃了一口。甜的，凉的，奶味很重。
他很久没有吃过甜的东西了，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她又坐回了那张懒人沙发里。
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图解，一步一步地教你怎么钩一只猫。
他瞄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半成品——她大概只钩出了两只猫耳朵的雏形，而且其中一只看起来比另一只大了一圈，歪歪扭扭的。
她不急。
她把那团毛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那只大了一圈的猫耳朵拆了，重新起针。
……
黄志明站在柜台旁边，慢慢地把那个冰淇淋吃完了。
他吃得很慢，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到街上，回到那个热得要命、每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城市里。
这个店很安静。
只有冰柜的嗡嗡声，和她偶尔翻书的声音。
阳光一寸一寸地挪，从她的脚边挪到她的膝盖上。
她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她不关心。
他忽然觉得，这很好。
他不喜欢被人关心。
关心是一种负担，因为关心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你要回应，要解释。
他不想解释这些，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钩她的猫耳朵，晒她的太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冰淇淋，有毛线，有一本教钩编的书，有阳光照在懒人沙发上的那一片温暖。
那个世界不大，但很完整。
他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
……
三天后，黄志明又来了。
这一次他走进店里的时候，她正在看一本画报。
一本时装杂志，她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地划过。
她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
她没有说什么“你又来了”之类的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冰柜前面。
这一次他看了一会儿，指了指那个浅绿色的。
“抹茶。”她说。
他点点头。
她给他挖了一个抹茶的球，装在纸杯里。
他付了钱，站在柜台旁边吃。
她坐回沙发里继续看画报。店里还是没有人。
她好像也不在意。
他吃完，又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懒人沙发上，把她整个人浸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她翻了一页画报，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认真地抄下了什么东西。
他把纸杯丢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
他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
传真机的小红灯又在闪了。
他走过去，撕下那张纸。
是一份资料。
目标的照片、地址、作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