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吹过，刁不遇的围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王瑷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倒在沙地上的尸体，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下。
刁不遇死了。
但他争取到了时间。
就那么几息的时间——周淮安站了起来，金镶玉扶起了邱莫言，已经逃走了。
曹少钦脸色铁青。
他举起剑，想要追，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三根手指的左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白骨和那具尸体，最终放下了剑。
他转过头，看着王瑷。
王瑷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做得不错。”曹少钦说。
他指的是她扔过去的那具尸体。如果不是那具尸体挡住了刁不遇的刀，给他争取了出剑的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王瑷低下头。“督公过奖。”
曹少钦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让他们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曹少钦不在府里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王瑷站在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石榴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青色的果子在枝头摇摇欲坠。
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
昨天的解药是凌师父送来的。
和往常一样，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苦得她皱眉。但这一次，凌师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督公出城了，三天后才回来。”
王瑷端着空碗，看着凌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关上了门。
她等了一天一夜。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确认曹少钦真的走了，确认府里的守卫有没有变化，确认每一条路的巡逻时间，确认围墙外面是什么。
第二天夜里，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她走了。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的。
府里的守卫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青璃姑娘的房间里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颗青石榴，已经干瘪了，皱巴巴的，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桌上有一碗没有动过的早饭，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凌师父站在空房间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窗前。
窗户是开着的，雨水从外面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窗户外面是一道窄窄的夹墙，夹墙尽头是一扇废弃的侧门，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松开的。
凌师父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了一枚铜钱。
她捡起那枚铜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铜钱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
但凌师父认得这枚铜钱——因为王瑷在府里从来没有用过钱，她没有地方花钱。
这枚铜钱，是她藏在腰带里的那枚，从东厂偏房带到府里，从府里带到龙门客栈，从龙门客栈又带回了府里。
她把这枚铜钱留在这里，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凌师父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没有去追。
追不上的。雨下了一整夜，所有的痕迹都被冲干净了。
就算没有雨，以王瑷的本事，走了一天一夜，早就出了京城。
出了京城，就是大海捞针。
……
曹少钦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回府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搭在上面。
他换下被雨水打湿的蟒袍，坐在书房里喝茶。
茶是新沏的，龙井，水温刚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桌角——那里少了一样东西。
王瑷会在这个位置放一杯新沏的茶。他回来的时候，茶永远是热的。
今天没有。
曹少钦看着那个空空的桌角，看了几息。然后他叫来了凌师父。
凌师父跪在他面前，把那枚铜钱放在桌上，一五一十地说了。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在，房间里什么情况，窗户开着，侧门的锁是松开的。
她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说“属下失职”之类的话。
她只是把事实说清楚，然后低下头，等着。
曹少钦拿起那枚铜钱，放在指尖看了看。铜钱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都磨圆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松开。
“她带了什么走？”他问。
“什么都没带，”凌师父说，“衣服、暗器、银两，都在。只少了一双布鞋和一件挡风的斗篷。”
曹少钦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没带。
暗器没带，银两没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她在这个地方住了那么久，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走的时候，连一件东西都不肯带走。
不是不想要，是不想欠。
曹少钦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冒犯了的、冷冷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他养了她那么久。给她名字，给她身份，给她功夫，给她一切。他把一块璞石打磨成了一块美玉，他把她从城门口那个灰扑扑的、骑瘦驴的女人，变成了苏夜来，变成了青璃。他让她见了血，让她成了器。
然后她跑了。
像一只被他养在笼子里的鸟，他每天喂它、逗它、看它，以为它已经习惯了笼子，以为它已经忘记了怎么飞。
但鸟没有忘。它一直在等，等笼门打开的那一天。它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把羽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在人前乖巧温顺，从不扑腾，从不吵闹。但它心里一直在等。
门开了，它就飞了。
头都不回。
曹少钦把那枚铜钱收进了袖子里。
“找。”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凌师父听出了这个字里面的分量——不是“去找”，是“找”。找不到，就不要回来了。
凌师父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曹少钦坐在书房里，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低。要下雨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
凉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他看到了王瑷的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不躲闪，不恐惧，不谄媚，什么都没有。
他以前觉得那种“什么都没有”很有趣，现在觉得——那不是什么都没有。那里面有东西，只是她藏得太深，他没有看到。
她一直在等。
等的是他给解药的那一天。
等的是他不在的那一天。
曹少钦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握紧。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哗的一声，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