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了,不是今天才想的。
“他会觉得我背叛了他,”熙蒙说,“他会想办法把我拉回去。如果他拉不回去,他会把我毁掉。”
熙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怕?”
“怕,”熙蒙说,“但我更怕再过五年、十年,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坐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盯着屏幕,替干爹做那些事。然后她走了,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熙旺没有说话。
“哥,”熙蒙叫他,“你跟我一起走。”
熙旺愣住了。
“你说什么?”
“跟我一起走。你也不想过这种日子了,我知道。”
熙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熙蒙说出了他想了很久但从来不敢想的话。
“我不能走,”熙旺说,“干爹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熙蒙打断他,“还有胡枫,小辛,阿威,仔仔。他不会孤单。他只是一直让你觉得没有你不行。”
熙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而且,”熙蒙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欠他的,早就还完了。我们每个人都欠他一条命。但我们还了那么多年。够不够?”
熙旺把脸埋进手心里,没有回答。
熙蒙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王瑷坐在这个沙发上喝冻柠茶的样子,想起她扣住干爹手腕的那一下,想起她说“长大的鹰,要放他们自己去飞”时的声音。
她说的不仅是熙蒙。她说的是他们每一个人。
熙旺坐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都开始发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熙蒙的肩膀。
“你先走,”他说,“我殿后。”
熙蒙睁开眼,看着哥哥。
“哥——”
“不是现在,”熙旺说,“现在走,干爹会以为是你那个女孩挑唆的。你得慢慢来,先让他习惯你不在。”
熙蒙看着熙旺的侧脸。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多了一道他没见过的皱纹。
在眼角,很浅,但存在。
“好。”熙蒙说。
……
那天晚上,熙蒙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拿起手机,王瑷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到了。”他回。
“你干爹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其实没有那么坏。”
熙蒙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你才见了他两次。”他打。
“我知道。但一个人如果真的很坏,他会清除一切不在掌控的事物。”
熙蒙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她总是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的干爹是狼王,是控制狂,是手里攥着他们所有人命脉的那个人。
“你什么时候回港岛?”他问。
“还有五天。”
“然后呢?”
“然后你来找我。”
熙蒙的心跳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方向。你以后的方向就是港岛。”
熙蒙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泡。
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条路。
一条从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通向一个有她的地方的路。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我会去的。”
“我知道。”她回。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熙蒙。”
又是这句话。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你。所以我相信你。
熙蒙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他想起今天下午冲进据点时,看到她在沙发上喝冻柠茶的那个瞬间。
他没有想她会不会受伤,没有想干爹会不会对她做什么,没有想自己会不会被惩罚。
他只想了一件事——到她身边去。
这种冲动,他从来没有过。
不是那种想占有她的冲动——那种他也有,但不一样。是那种想保护她的冲动。
不是保护她的身体——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是保护她的存在。保护她身上那种干净的、自由的、像光一样的东西。
不让任何东西把它弄脏。
熙蒙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单行道。
她会点一杯热可可,给他点一杯美式。
她会说“今天不想喝咖啡”,然后抢他的美式喝一口,皱着眉说“好苦”。
她会歪头看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等不及了。
……
傅隆生第三次见王瑷,是在三天后。
没有熙蒙,没有熙旺,没有任何人。
他选了一个茶餐厅的角落,下午三点,客人最少的时候。
王瑷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桌上摆着两杯热奶茶,一杯多糖,一杯少糖。
他把少糖的那杯推到她面前。
“你查过我喜欢喝少糖。”王瑷坐下来,没有问为什么约她。
“你查过我。”傅隆生说。不是问句。
王瑷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查过。没查到什么。你藏得很好。”
傅隆生看着她。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戴任何首饰。
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但他知道不是。
“你不怕我?”他问。
“你杀不了我。”王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傅隆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么有信心?”
王瑷看着他。“你试过了。在你的据点,你抓过我的肩膀。那个速度,那个角度,我躲开了。你再试一次,结果也一样。如果你用刀,我有七成的把握夺下来。如果你用枪——”她顿了一下,“你不会用枪。这里人多,有监控。你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傅隆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干咳一样的短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熙蒙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摇了摇头。
“你不用喜欢我,”王瑷说,“你只需要接受一件事——我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也不会成为你的棋子。我就是来澳门旅游的。旅完游我就回港岛。熙蒙来不来,是他自己的决定。”
“你觉得他能自己做决定?”
“他一直都能。只是你让他以为不能。”
傅隆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的时候会叩桌子。
王瑷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傅隆生问,“他没有钱,没有权。他做过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够多了。”
“那你还跟他?”
王瑷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能给我什么,是因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傅隆生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见过太多人了——想利用他的,想讨好他的,想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