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王瑷伸手把那个叉烧包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还有一个,你吃了吧。”
“我吃过了,阿七那里——”
“叫你吃你就吃。”
信一拿起那个叉烧包,咬了一口。馅儿是甜的,混着面皮的嚼劲。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王瑷,王瑷低头喝粥,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搭在脸颊边上。
“明天早上,”信一嚼完了,说,“你想吃什么?”
王瑷抬起头来。
“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你说的是‘明天要出去吃’,又没说不要我送。我送你去,你出去吃。”
“……你这个人。”
“肠粉?还是要粥?阿七明天可能做萝卜糕,你要不要——”
“信一。”
“嗯?”
“你话很多。”
信一闭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说话还多。
王瑷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进袋子里。
“萝卜糕吧。”她说,声音很轻。
……
信一从王瑷家出来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四楼走下去,每一级台阶都像矮了一截,他三步两步就到底了,推开门,城寨里头的光线昏昏沉沉的,巷子窄,头顶上晾着的衣服滴着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他觉得今天的城寨不一样了,连墙上那些剥落的油漆都顺眼了不少。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掏出裤袋里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打火机,摸到了,打了两下没打着。他低头看了看,发现火石是好的,是自己手在抖。
他把打火机攥在手心里,笑了一下,继续走。
提子在街口的糖水铺子门口蹲着,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沙,勺子含在嘴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看到信一走过来,他把勺子拿出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大佬”。
信一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他。
提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又抬头看信一。
信一的眼睛亮得不对劲,嘴角往上翘着,但又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有话要说又故意不说。
“大佬?”提子试探着叫了一声。
信一清了清嗓子。
“提子。”
“嗯?”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信一顿了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小瑷,”他说,“她答应我了。”
提子愣了两秒。手里的红豆沙差点没端稳,他赶紧用拇指扣住碗边,红豆汤晃了晃,洒了一点在他手指上。他看着信一,信一也看着他,那个眼神很明显——你说点什么。
提子张了张嘴。
提子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是踩在云上头,整个人都是软的。
提子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
“恭喜?”
信一立刻接上了。
“多谢!”
那个“多谢”说得又快又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两个字。提子差点笑出来,他咬住了勺子,把笑憋回去了,但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你笑什么?”信一问,但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甚至自己也跟着笑了。
“没笑,”提子说,“我喝红豆沙烫到嘴了。”
“烫到你肩膀抖?”
“烫到全身都抖。”
信一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就是拍蚊子那种力道。提子没躲,嘻嘻笑了两声,端着红豆沙往后退了一步。
“红豆沙别喝了,太甜了对牙不好。”
“哦。”
提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那两口红豆沙,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闷了。
他把碗放在糖水铺子的柜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大佬谈恋爱,真是吓死人。
……
信一回到理发铺的时候,里头没有客人。
龙卷风正拿着扫帚在扫地上的碎头发,弯着腰,一下一下扫得很仔细。
“大佬。”
龙卷风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着他。
信一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裤袋里,又拿出来。
“小瑷,她答应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看着龙卷风。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
“哦。”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扫地。
信一站在原地看着他。
扫帚在地上划过,碎头发聚成一堆,龙卷风把簸箕拿过来,用扫帚把头发扫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信一等了五秒,又等了五秒。
“大佬。”他又叫了一声。
“嗯?”
“就‘哦’?”
龙卷风直起腰来,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簸箕,看着他。
“那不然呢?”
信一噎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龙哥至少会说句什么——“不错”“恭喜”“好好对人家”——什么都好,哪怕是说一句“你小子”也行。但这个“哦”,就像是听到他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你不惊讶?”信一问。
“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不替我高兴?”
龙卷风把簸箕里的头发倒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把扫帚挂回墙上。他转过身来,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围裙的口袋里,看着信一。
“我早就知道了。”
信一愣住了。“你早就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龙卷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个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那种更软一点的事。
“你喜欢她,她也没推开你!”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龙卷风说,“你当我瞎的?”
“那你也应该说句好听的话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龙卷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往上动了动,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要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龙卷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叼在嘴上。他没急着点,就那么叼着,看着信一。
“她对你好不好?”
信一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头。
“好。”
“那不就得了。”
龙卷风把火柴划着了,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理发铺的灯光下散开,细细的,灰白色的。
“人家肯跟你,是你的福气。你好好待人家,别惹她生气。”
信一刚想说自己肯定不会惹小瑷生气……
“我说你听着就行了!”龙卷风看他一眼。
信一抿了抿嘴,乖乖听着。
龙卷风抽了一口烟,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植,又看了看信一。
“行了,别杵在我这里了。回去换件衣服,领口那是什么?”
“水。”
“什么水?”
“楼上滴的。”
“去换了,穿得体一点。”
……
信一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料子薄薄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衬衫下摆塞进深色的西装裤里,皮带是银色的扣头,方方正正,脚上是一双系带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