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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分,林诚提前十分钟到达半岛酒店咖啡厅。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面向入口。这是习惯性选择——在任何场合都让自己处于可观察全局的位置。

三点整,邓维康准时出现。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穿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朝林诚走来。

“林总?”邓维康伸出手,普通话说得几乎没有口音。

林诚起身握手:“邓先生,请坐。喝点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

侍者下单后,林诚开门见山:“邓先生,我不喜欢绕弯子。郭氏电讯准备分拆独立,我们需要一个懂运营商转型、有国际化视野的coo。猎头推荐你的时候,我让人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你在英国电信二十二年,从工程师做到亚太区总裁,主导过三次大型网络转型项目,最后一次把英国电信亚太区的利润率从负百分之二做到正的百分之九。这些成绩很漂亮。”

邓维康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着:“林总的调查很细致。既然您这么直接,我也直说。我离开英国电信的原因很简单——总部战略收缩,亚太区被降级为附属业务单元,我的话语权被架空。与其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位置上熬退休,不如出来做点真正有价值的事。”

林诚说:“郭氏电讯目前的情况你应该了解。年营收四十五亿,净利润不到六个亿,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六十八,管理团队老化,技术路线保守。如果我们把它分拆独立上市,你有信心把它带到什么位置?”

邓维康放下杯子,目光沉稳:“给我三年时间,营收做到七十亿,净利润翻一番,达到十二亿以上。前提是管理团队必须换血,尤其是技术总监和cFo这两个位置。另外,网络投资的决策权必须完全交给运营团队,不能被母公司财务部门层层审批拖死。”

林诚点了点头:“技术总监和cFo的位置我可以给你换人。网络投资决策权也可以在分拆方案里明确写入新公司的治理架构。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问题。最难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接受一个事实——新公司的控股股东是郭氏置业,而郭氏置业的实际控制人是我和郭承宇。你做coo,上面还有一个cEo刘兆基,他是郭氏的老人,在电讯干了二十年。”

邓维康笑了:“林总,您这是在测试我的心态。我在英国电信干了二十二年,经历过七个cEo、七个不同的管理风格。刘兆基是什么样的人,我做过功课。他是固网时代的优秀管理者,对传统业务很熟悉,但对移动互联网和数据业务的理解停留在五年前。我和他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补关系。他负责对外关系和政府事务,我负责运营和技术。分工明确,就不会有冲突。”

林诚看着邓维康的眼睛,停顿了几秒。这个人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示了对自身能力的自信,又表现出对组织政治的清醒认知。这正是他要找的人。

“薪酬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邓维康说:“年薪六百万港币,外加新公司百分之二的期权,分四年归属。如果三年内实现我刚才说的目标,期权比例可以再谈。”

林诚没有讨价还价:“年薪六百万没问题。期权百分之二,我原则上同意,但需要经过郭氏董事会批准。我会在下周一的董事会上提出任命方案,如果你没有其他顾虑,我希望你能在月底前入职。”

邓维康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手后,邓维康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资料:“这是我花了两周时间做的郭氏电讯初步诊断报告。免费赠送,算是我的入职礼物。”

林诚接过报告,随手翻了几页。报告用中英文双语写成,结构清晰,从网络基础设施、产品组合、人才结构、财务状况四个维度做了详细分析,每一部分都附有具体的改进建议。光是目录就有三页。

林诚合上报告:“这份礼物很有分量。周五之前,我的助理会把正式的聘用合同发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邓维康起身:“林总,我还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选中我?郭氏电讯在港岛,找一个本土的运营商高管不难,没必要找一个在英国电信干了二十多年的外人。”

林诚也站起来:“因为我不想把郭氏电讯做成第二个港岛电讯。我要的是一个能在三年内和港岛电讯正面竞争的团队。本土高管懂本地市场,但不懂如何从一个区域型运营商成长为国际化玩家。你两者都懂。”

邓维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林诚坐回座位,把邓维康的报告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报告的最后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郭氏电讯最大的资产不是固网基础设施,也不是移动牌照,而是它在港岛商业地产领域的独家光纤接入权。郭氏置业旗下有十七个商场和写字楼,这些物业的光纤接入全部由郭氏电讯独家提供。如果能把这些物业的宽带服务升级到千兆级别,再以此为基础推出面向中小企业的云服务和数据中心业务,郭氏电讯就能在固网之外找到第二条增长曲线。”

林诚看完这一段,忍不住笑了。这个邓维康,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看问题的角度和郭氏那些老臣子完全不同——别人看到的是资产,他看到的是资产的衍生价值。

他把报告收好,走出咖啡厅。肖薇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回办公室。”林诚上车后说,“另外,通知金律师,明天上午加一个会,讨论邓维康的期权方案和劳动合同的竞业限制条款。”

肖薇一边开车一边说:“收到。另外,郭承宇刚才来电话,说SK电讯那边又有新动作。朴正洙回南韩后,SK总部直接给郭氏置业发了一封正式公函,要求就电讯业务的未来发展召开特别股东会议。公函里引用合资协议第十五条,说SK有权在涉及重大利益变更时提议召开合资公司特别董事会。”

林诚冷笑:“看来朴正洙回去之后没闲着。特别董事会?好啊,他们要开,我们就陪他们开。让金律师研究一下合资协议第十五条的适用范围,看看能不能在程序上拖一拖。至少拖到下周一董事会通过分拆方案之后。”

肖薇说:“金律师已经看过那条了。第十五条确实赋予了SK提议召开特别董事会的权利,但没有规定郭氏必须在多长时间内响应。理论上,我们可以拖三十天。”

林诚说:“三十天够了。下周一董事会通过分拆方案,然后用两周时间完成方案细化,再花一周和SK谈判。一个月之内,我要让电讯分拆的方案落地。”

车子驶入中环车流。林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邓维康的加入让电讯分拆这盘棋有了一个关键的棋子,但SK的阻挠、刘兆基等老人的抵触、以及郭承业残余势力的暗中活动,都是潜在的变数。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回到办公室,罗敏生已经在等着。

“林总,邓维康的深度背景调查结果出来了。有几个值得注意的点。”

林诚脱下外套坐下:“说。”

“第一,邓维康离开英国电信的真实原因,除了总部战略收缩之外,还有一个导火索——他举报了亚太区财务总监的违规操作,但总部不仅没有处理那个财务总监,反而把他调到了一个闲职上。他是在那种情况下辞职的。这说明他和英国电信总部的关系并不好,不太可能吃回头草。”

“第二,他和郭氏没有任何私人往来。我查了他过去五年的通讯记录、社交活动和商务旅行记录,没有发现他和郭承业、刘兆基或者郭氏其他高管有过交集。这一点是干净的。”

“第三,他太太是港岛人,在中文大学教书。两个孩子都在港岛上学。他的家庭根基在港岛,不太可能因为其他机会离开。”

林诚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这三个信息都很重要。尤其是第一条,说明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保住职位而妥协。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罗敏生又说:“另外,SK那边有新情况。朴正洙回南韩后,SK总部内部似乎也有分歧。据我们在南韩的一个信息源透露,SK电讯的cEo主张对郭氏采取强硬立场,但SK集团的战略投资部认为应该以合作为主,避免激化矛盾。两种意见目前在SK内部僵持不下。”

林诚说:“这对我们是好事。SK内部有分歧,就意味着他们的决策速度会变慢,给我们的操作空间就更大。继续保持对这个信息源的关注,有任何新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罗敏生应声出去。林诚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下周一董事会的发言提纲。电讯分拆方案、邓维康的任命、与SK的谈判策略,三件事都要在同一次董事会上推进。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郭氏董事会形成统一的意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中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格子里忙碌着。林诚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手机响了。是郭承宇。

“林总,刘兆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听到了风声,说我们要从外面挖一个coo进来。他很生气,说这是对他不信任的表现。如果董事会强行通过任命,他会考虑辞职。”

林诚停下脚步:“他怎么知道的?”

郭承宇说:“不清楚。可能是董事会里有人泄露了消息。也可能是邓维康那边的人在接触过程中走漏了风声。总之,现在刘兆基已经知道了,而且反应很大。”

林诚沉默了几秒:“他辞职?那正好。如果他真的辞职,我们就少了一个障碍。但他大概率不会辞,他只是想用辞职来威胁我们让步。”

郭承宇说:“那怎么办?如果他下周在董事会上公开反对,其他几个老臣子可能也会跟着反对。”

林诚说:“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他闭嘴。下周一董事会之前,我会先和刘兆基谈一次。你帮我约他,时间定在周日晚上,地点我来定。”

郭承宇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能搞定他?”

林诚说:“确定。他想要的无非是两样东西:面子和钱。这两样我都可以给他。只要他识相,他可以体面地过渡到退休。如果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给他留余地。”

挂了电话,林诚重新坐回椅子上。刘兆基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任何一个在位二十年的cEo,听说公司要从外面空降一个coo,都会感到威胁。关键在于如何处理这个威胁——是用安抚的方式让他接受现实,还是用更强硬的手段让他知难而退。

林诚选择了前者。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效率。在电讯分拆的关键时期,内部动荡越小越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拿起手机,给肖薇发了一条消息:“周日晚上的行程空出来。我要见一个人。”

周日晚上七点,林诚在中环一家私人会所订了一间包厢。这家会所是港岛老牌英式俱乐部,会员制,私密性极好。林诚很少来这里,但今天这个场合需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私密的空间。

刘兆基比他晚到了五分钟。进门时脸色不太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林总,这个地方可不便宜。会员年费要五十万吧?”

林诚伸手示意他坐下:“刘总坐。会员是朋友借给我的,我自己没办。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电讯分拆的事。”

侍者送上茶水后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兆基端起茶杯,没有喝:“林总,我不绕弯子。我听说你要从外面挖一个coo进来,顶替我的一部分职权。我在郭氏电讯干了二十年,从工程师做到cEo,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林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兆基面前。

“刘总,你先看看这个。”

刘兆基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脸色逐渐变了。那是一份郭氏电讯过去五年的业绩评估报告,由一家独立的第三方咨询公司制作。报告中用大量数据和图表展示了郭氏电讯在市场份额、网络质量、客户满意度、员工效率等多个维度的表现,结论毫不客气:郭氏电讯在所有关键指标上都落后于竞争对手港岛电讯,差距在过去三年中持续扩大。

刘兆基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下,沉默了很久。

林诚打破沉默:“刘总,这份报告不是我找人做的。是郭承宇在接手郭氏置业之后,委托第三方做的尽职调查的一部分。我拿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郭承宇的保险柜里放了两个月。他没有拿出来给你看,是不想让你难堪。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刘兆基的声音低沉:“这些数据……有一部分我不认同。市场份额的统计口径有问题,港岛电讯把一些批发业务也算进去了。客户满意度的样本量太小,只有两千份问卷,不足以反映全貌。”

林诚说:“也许有一部分口径问题,但大趋势不会骗人。郭氏电讯的固网用户数从五年前的四十二万户下降到现在的三十六万户,移动虚拟网的用户数虽然增长了,但ARpU值从每月一百八十块降到了一百一十块。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八,但净利润下降了百分之十二。这些数字都是从你们自己的财务报表里摘出来的,不是我编的。”

刘兆基不说话了。

林诚放缓语气:“刘总,我今天不是来追究责任的。郭氏电讯的问题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体制的问题。老爷子在世的时候,电讯只是郭氏置业的一个事业部,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业务来经营。投资不足、人才流失、技术滞后,这些问题积累了很多年,不是任何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解决的。”

刘兆基抬起头:“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把我架空,让那个英国人上来收拾烂摊子?”

林诚说:“不是架空,是分工。你还是cEo,负责对外关系、政府事务和战略规划。邓维康做coo,负责日常运营和技术升级。你们两个各司其职,互相配合。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你的薪酬待遇不变,另外我会在董事会提议给你一笔五百万港币的一次性留任奖金,分两年发放。”

刘兆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五百万,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在郭氏的年薪是两百八十万,加上各种福利和年终奖,一年到手大约三百五十万。五百万相当于他一年半的收入。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诚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勉强。你可以体面地退休,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补偿,外加一年的薪水作为感谢金。但你手里的期权——如果我没记错,你在郭氏电讯的期权池里有百分之一点五的股份,按照分拆上市的估值,大约价值三千万港币——这部分期权只有在公司任职期间才能行权。如果你离职,期权自动失效。”

刘兆基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三千万和五百万之间的差距,他算得很清楚。

“林总,你这是威胁我。”

林诚摇头:“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期权条款是当年老爷子亲自定的,不是我改的。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留下来,你可以继续持有这些期权,等到公司上市后行权变现。如果你走,这些期权就没了。你自己权衡。”

刘兆基沉默了整整两分钟。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最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总,我可以留下来。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邓维康的职权范围必须明确写在劳动合同里,不能模糊不清,避免日后扯皮。第二,技术总监和cFo的换人,我需要参与意见,不能完全由邓维康一个人说了算。第三,如果邓维康在一年内的表现达不到预期,我有权向董事会提议重新评估coo的设置。”

林诚几乎没有犹豫:“前两条我可以答应。第三条不行。邓维康的考核标准和评估周期由董事会决定,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如果邓维康在一年内表现不佳,我会亲自推动董事会对他的职务进行调整。这个承诺,够不够?”

刘兆基想了想,终于点头:“好,那就这样。”

林诚伸出手:“欢迎你继续留在团队里,刘总。电讯分拆是一件大事,我需要你的经验和人脉来帮助公司平稳过渡。”

刘兆基握住他的手,苦笑了一下:“林总,说实话,我一开始对你是有敌意的。一个外来人,突然插手郭氏的事情,换了谁都会有戒心。但这段时间我观察下来,你做事情虽然狠,但不乱来。每一件事都有逻辑,每一步都有依据。郭氏在你手里,也许真的能走出困境。”

林诚松开手:“刘总过奖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要靠大家一起努力。”

两人又聊了几句电讯分拆的具体安排,刘兆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林总,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前几天,郭承业的人联系过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和他一起做点事。我没有答应,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诚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谢谢你告诉我。郭承业那边,我会处理的。”

刘兆基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诚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杯中已经凉掉的茶喝完,然后拿出手机,给罗敏生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郭承业最近接触了哪些人。刘兆基只是其中之一,应该还有其他人。”

发完消息,他也起身离开了包厢。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但他的眼神冷得像冰。郭承业,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来上次蛋马西的失败并没有让这位郭家二少爷彻底死心。他还在暗中活动,试图寻找翻盘的机会。

林诚走出会所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环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

郭承业想翻盘?那就让他试试。上一次是蛋马西折了上百亿,这一次,如果他还敢伸手,林诚不介意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上了车,对肖薇说:“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中环的喧嚣渐渐远去。林诚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邓维康的报告、刘兆基的妥协、SK的公函、郭承业的暗线,所有的信息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排列组合。他需要找到最优的落子顺序,让每一步都为下一步铺路。

电讯分拆只是第一步。郭氏置业旗下的商场重估、码头重组、以及可能的供股融资,每一个环节都牵涉数十亿乃至上百亿的资金。这些棋局,他要一步一步全部吃掉。

车子拐入半山的住宅区。林诚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轻声说了一句:“郭承业,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