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北京南苑,天穹所。
大雪纷飞,天穹所门口的石狮子被雪盖成了两个白球。洪天贵福骑马来到这里,徐寿和冯如已经在门口等候。徐寿今年七十了,腰背更弯了,但精神还好。冯如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脸上却多了几道皱纹——这一年,他瘦了二十斤。
“皇上,第三代有眉目了。”冯如的声音沙哑,但眼里有光,“封闭座舱,发动机用设计的新型蒸汽机,能飞一百二十多里时速,最高三百丈,最远五百里。明年夏天能试飞。”
洪天贵福下了马,抖了抖肩上的雪。“带朕去看看。”
车间里暖烘烘的,蒸汽机的余热还没散尽。一架银白色的飞机停在车间中央,机头比天鹰二号更尖,机身更流线,座舱用玻璃封闭,不再像以前那样让飞行员露在外面吹风。机翼还是双层的,但翼展更宽,蒙皮更薄,铆钉更密。
洪天贵福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机翼。金属冰凉,蒙皮光滑,铆钉整齐。他走到机头,看了看那台新型发动机,又走到座舱边,往里看了一眼。仪表盘多了几个表,操纵杆换了个位置。
“天鹰三号?”他问。
冯如点头。“天鹰三号。明年夏天试飞,后年量产。”
洪天贵福拍了拍机翼,转过身看着车间里成排的天鹰二号。一、二、三、四……数不清。他想起九月初他来的时候,天鹰二号只有几十架。三个月,翻了十倍。
“徐先生,现在有多少架了?”
徐寿翻开记录本。“皇上,天鹰二号目前有四百二十八架。天穹所生产线昼夜不停。库存零件够再装两百架。飞行员也跟上了——现有飞行员一千二百人,其中舰载机飞行员三百人。飞行学校还在招,明年开春能再招五百人。”
洪天贵福点点头,走到车间尽头,推开后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外面是广阔的机场跑道,白茫茫一片,伸向远方。
“明年开春,英国女王要来。”他没有回头,“在机场南边划一块空地,搞一次大规模演习。几百架战机同时升空,编队飞行,投弹轰炸。让她看看,天国的实力。”
徐寿站在他身后。“皇上,四百多架同时升空,机场不够大。”
洪天贵福转过身。“不够大就扩建。南苑西边那片空地,征用过来,建新机场。明年三月之前,要能同时起降五百架战机。”
徐寿拱手。“臣领旨。”
日本东京,横滨港。
十二月的海风冰冷刺骨。黑田清隆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失魂落魄。天国的北海舰队还在封锁港口,一艘军舰都没撤。他们被遣送回来的时候,连船都不让靠岸,用小艇把他们扔上码头就走了。没有人迎接,没有人说话。
山县有朋站在他旁边,脸色灰败,头发白了大半。之前他去北京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回来的时候,白了大半。
“走吧。”黑田清隆转身,“天皇还等着。”
皇居御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很旺。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上,面前跪着黑田清隆、山县有朋、寺岛宗则等人。主战派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明治天皇先开口。“谈得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黑田清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山县有朋也跪着,浑身发抖。
明治天皇又问了一遍。“谈得怎么样?”
寺岛宗则抬起头。“陛下,天国没有跟日本签约。臣等在北京皇宫门口跪了十多天,送出去的礼没人收,约见的人没人见。最后外交部来了个人,请臣等吃了一顿饭,说皇上不想再见臣等了,让臣等回来。臣等不走,我们就被押上船送回来了。”
明治天皇的脸色白了。“什么意思?”
寺岛宗则说:“陛下,天国既然没有跟日本签订条约,也没有召见臣等,那就意味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请陛下做好本土作战的准备。把能战斗的百姓都召集起来,发枪发刀,训练民兵。加固海岸防线,挖掘防空洞,储备粮食。如果天国真的打过来,日本就只有玉石俱焚了。”
明治天皇浑身发抖。“打的过吗……打的过吗……”
山县有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一言不发。黑田清隆也跪着,浑身发抖。那些当初叫嚣着出击的年轻将领,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没有人敢说话。
寺岛宗则说:“陛下,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天国没有签条约,意味着他们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日本。也许他们还在犹豫,也许他们觉得日本不值得签条约。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如果天国真的打过来,日本就算亡国,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明治天皇沉默了很久。“我退位……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
“我去北京,亲自向天国皇帝请罪……”他的声音发抖,“我退位,让位给太子,我去北京跪着……求他放过日本……”
寺岛宗则低下头。“陛下,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明治天皇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主战派,忽然站起来,冲过去,一脚踢在山县有朋肩上。山县有朋被踢倒在地,爬起来,又跪好。明治天皇又一脚踢在黑田清隆背上。黑田清隆趴在地上,不敢动。明治天皇疯狂地踢打着,拳打脚踢,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愤怒、绝望都发泄出来。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说话。
打累了,他跌坐回御座上,大口喘着气。
“八嘎呀路…滚下去……都滚……”
众人磕头,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空了。明治天皇一个人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想起了自己即位的那一天,十五岁,意气风发。他要变法,要维新,要让日本强大起来,要让日本成为亚洲的霸主。他要学西洋,学天国,建工厂,修铁路,造军舰。他要让日本人过上富裕的日子,让日本成为世界强国。他做到了,日本确实变强了。但天国更强。他赌输了,把日本几十年积累的国运,一把赌输了。
他站起来,走进后宫。
后宫很大,很大。御膳房送来的酒菜摆了一桌,他一口没动。他把他的姐姐、妹妹、姑母、姨母,他的亲眷,都召来了。御殿里,哭声、叫声、混成一片。
他喝了很多酒。他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攥着酒杯。酒洒了,淌了一桌。姐姐趴在地上,妹妹靠在屏风边,姑母缩在角落……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指着富士山说:“那是日本的象征,你将来要守护它。”他守护了,没守住。他想起他在位这些年,日本从弱到强,从无到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想起天国舰队第一次封锁日本海的时候,他站在皇宫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发誓要让日本强大起来。他想起他签下第一和约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心里还有希望。他想起他派出舰队偷袭天国太平洋舰队的时候,以为可以赢。
全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天亮了,阳光照进御殿,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屋狼藉,看着那些还在昏睡的亲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御殿。
庭院里,几个侍女正在打扫落叶。看见他出来,跪了一地。他没有看她们,径直走远。
十二月过半。天国的战机在工厂里一架架下线,日本的天皇在后宫里一点点腐烂,而洪天贵福站在紫禁城的城墙上,看着雪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