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二年(1866年)四月初一,北京政务院。
左宗棠推开窗户,让春天的风吹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案上摆着厚厚一摞账本——这是郑观应昨晚送来的《太平二年第一季财政总册》。
门被推开,李鸿章、容闳、徐寿、郑观应、冯桂芬、奕欣鱼贯而入。今天是政务院例行的季度大议,各人要向皇上呈报分管的事务。
洪天贵福从后殿走出来,在主位坐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比龙袍轻便许多。自从定都北京后,他很少穿那些繁复的礼服——政务院议事,讲究的是效率,不是排场。
“诸位坐吧。”他摆摆手,“郑先生先来,朕想知道,咱们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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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应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全国十五省的税关、口岸、工矿,还有几条红线——那是天顺祥银行的分号网络。
“皇上,诸位大人。”他翻开账本,“太平元年全年,全国岁入总计白银二千三百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人都抬起了头。
郑观应一条条报来:
“田赋,九百二十万两。这是按皇上旨意,每亩征银一钱五分,全国六万万亩田地应收九百九十万两,实收九百二十万两,尚有一成拖欠。”
“关税,六百五十万两。其中海关税三百八十万两,常关税二百七十万两。海关税里,进口税一百五十万两,出口税二百三十万两。洋货进口以棉布、呢绒、钟表、机器为主,土货出口以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为主。”
“厘金,四百八十万两。全国设厘卡三百二十处,值百抽二至五不等。厘金收入较去年增长三成,主要是江浙工商业恢复迅速。”
“盐税,二百二十万两。改引行票后,盐商增至一千二百家,销量大增。”
“矿税、茶税、烟酒税、当税、契税等杂项,一百万两。”
郑观应合上账本,补充道:“以上是岁入。岁出方面,去年军费开支一千二百万两,铁路、船厂、工部等建设开支四百五十万两,官吏俸禄三百万两,教育经费一百二十万两,赈灾恤孤五十万两,杂项八十万两。收支相抵,盈余一百七十万两。”
洪天贵福听完,点点头。
“一百七十万两盈余,不多。可比起清廷当年一年亏空四五百万两,已是天壤之别。”
李鸿章插话道:“皇上,清廷道光末年岁入约四千万两,但那是账面。实际能到库的,不足三千万。咱们两千三百多万,已是实打实的银子。”
郑观应又说:“皇上,今年第一季,海关税已收一百八十万两,较去年同期增长四成。主要是天津、上海、广州三港贸易量大增。英国怡和洋行、太古洋行,美国旗昌洋行,都在申请扩大生意。”
洪天贵福看向李鸿章。
“肃王,洋人那边,没闹事吧?”
李鸿章说:“回皇上,去年皇上召见各国公使后,洋人老实多了。英国人想在上海扩租界,被臣挡了回去。法国人想在天京开教堂,臣让他们按《太平天国律》登记,他们也照办了。美国人最识相,主动提出帮咱们训练留学生。”
洪天贵福笑了。
“美国人聪明。他们人少,不指望占便宜,只求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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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观应退下,容闳上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印的报纸,封面写着四个大字——《太平新报》。
“皇上,臣有一事禀报。”容闳把报纸呈上,“这是第一期《太平新报》,今日发行三千份,在京城市面售卖,一刻钟即售罄。”
洪天贵福接过报纸,一页页翻看。
头版是左宗棠署名的《告全国百姓书》,讲述太平元年新政成果。二版是各地新闻:天津铁路通车,上海港第一季度贸易统计,广州新办学堂招生。三版是商情:茶叶市价、丝绸行情、洋货到港信息。四版是广告:天顺祥银行招揽存款,江南制造总局招聘工匠,京师大学堂招生启事。
容闳说:“皇上,这报纸是臣按洪仁玕当年《资政新篇》里的主张办的。洪仁玕说,‘设新闻馆以收民心公议,及各省郡县货价低昂,事势常变。上览之,得以资治术;士览之,得以识变通;商农览之,得以通有无。’”
洪天贵福点点头。
“好。以后每月出一期,发到各府县。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让商人知道行情怎么走,让官员知道天下有多大。”
容闳又说:“臣还想在各府县设‘新闻馆’,收集当地新闻物价,定期报京。这样朝廷就能实时掌握全国情况。”
洪天贵福看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说:“容先生这个主意好。当年臣在浙江当巡抚,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邻省什么情况。有了新闻馆,各地信息畅通,决策就能快。”
洪天贵福拍板。
“准了。容先生牵头,冯先生协助。各府县设新闻馆,每月向京中报送新闻物价。政务院据此编印《邸报》,发往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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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闳退下,徐寿上前。
“皇上,臣要禀报的是铁路和工厂的事。”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条线。
“北京到天津的铁路,去年年底通车,每日对开四趟,客货混运。今年第一季,运送旅客八万人次,货物五十万石。收入十二万两,扣除成本,净赚五万两。”
洪天贵福问:“赚的钱,够修新铁路吗?”
徐寿说:“不够。天津到济南的铁路已经动工,全长六百里,预计耗银一百二十万两。光靠铁路自身收入,得二十年才能修完。所以臣向郑先生借了八十万两,从银行贷的。”
郑观应在旁边点头。
徐寿继续说:“工厂方面,天津钢铁厂去年产铁八千吨,产钢三千吨。上海纺织厂有纱锭五万枚,年产棉布三十万匹。广州船厂正在造两艘铁甲舰,今年年底能下水。”
洪天贵福问:“跟洋人比,咱们差多少?”
徐寿老实回答:“差得远。英国年产钢铁三百万吨,咱们三千吨,是他们的千分之一。英国有纱锭三千万枚,咱们五万枚,是他们的六百分之一。英国有铁甲舰二百艘,咱们八艘,是他们的二十五分之一。”
殿内安静了一瞬。
洪天贵福笑了。
“差得远就对了。要是现在就跟洋人一样强,朕反倒要奇怪。徐先生,朕不急。十年不行二十年,二十年不行三十年。咱们有五千三百万百姓,有田有矿有工厂,总有一天能追上。”
他看向郑观应。
“郑先生,教育经费一百二十万两,够不够?”
郑观应说:“回皇上,京师大学堂一年开支二十万两,各地学堂开支八十万两,留学生经费二十万两。勉强够用。若要多招学生,得多拨银子。”
洪天贵福说:“那就多拨。今年岁入预计能到两千五百万两,多拨五十万两给教育。十年之后,咱们要有十万读过书的后生。二十年之后,要有百万。到时候,留学生学成回来,工厂自己会造机器,军队自己会造枪炮,还怕追不上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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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桂芬上前禀报吏治。
“皇上,去年全国考评官员三千二百人。优等四百二十人,中等二千三百人,差等四百八十人。差等之中,贪墨者八十七人,已按律处决;庸碌者三百九十三人,已革职或调任。”
洪天贵福点点头。
“贪官杀得好。朕说过,杀一个贪官,救一万个百姓。”
冯桂芬又说:“皇上,臣还有个建议。各地学堂第一批学生,今年有三千人毕业。臣想从中选拔二百人,直接派往各县担任副职,跟着老官学习三年,再正式任用。”
洪天贵福说:“好。年轻人有冲劲,让他们下去历练。历练好了,将来是朝廷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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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章最后禀报外交。
“皇上,英国公使阿礼国昨日求见,说英国政府希望跟咱们签订正式通商条约。臣按皇上吩咐,提了三个条件。”
洪天贵福看着他。
“哪三个?”
李鸿章说:“第一,最惠国待遇对等。他们的商人来中国享受什么待遇,咱们的商人去英国也享受什么待遇。第二,治外法权取消。英国人在中国犯法,按中国律法治罪。第三,关税自主。咱们的关税税率,咱们自己定,不跟他们商量。”
洪天贵福笑了。
“阿礼国怎么说?”
李鸿章说:“他说要请示伦敦。臣看他的脸色,八成会答应。英国人在印度的生意,需要咱们的茶叶丝绸。他们得罪不起。”
洪天贵福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转过身,看着殿内的这些人。
“诸位,”他开口,“今天这账,朕听了。两千三百万两银子,够用了。可还不够。五年之后,朕要岁入五千万。十年之后,朕要岁入一亿。”
他看着他们。
“有田,有人,有工厂,有铁路。咱们什么都有。现在缺的,是时间。可洋人不会等咱们。他们会想办法,会找麻烦,会在海上堵咱们。”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太平洋。
“所以朕要海军。五年之后,要有二十艘铁甲舰。十年之后,要有五十艘。二十年之后,咱们的舰队,要能开到旧金山,开到悉尼,开到伦敦。”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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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议事,洪天贵福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政务院旁边的小院。
小院里住着一个人——石达开。
石达开上月从安庆回来,说是看看皇上,看看北京。洪天贵福留他住下,他也没推辞。可洪天贵福知道,翼王叔老了,真的老了。
走进院子,石达开正坐在槐树下喝茶。看见洪天贵福,他站起身。
“皇上怎么来了?”
洪天贵福在他对面坐下。
“翼王叔,朕想跟您说说话。”
石达开看着他,笑了。
“皇上想说啥?”
洪天贵福说:“今天政务院议事,郑观应报了账,岁入两千三百万两。徐寿报了工业,差洋人一千倍。李鸿章报了外交,洋人还在讨价还价。”
石达开听着,点点头。
洪天贵福说:“翼王叔,朕有时候想,要是您和先王当年没起义,朕现在会在哪儿?也许在广东种地,也许在给人做工,也许早就饿死了。”
石达开摇摇头。
“皇上,不是这么说的。先王起义,是因为活不下去。皇上打天下,是因为想活下去。臣跟着先王打,跟着皇上打,是因为信这个。”
洪天贵福看着他。
“翼王叔,您信什么?”
石达开说:“信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洪天贵福沉默了。
石达开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皇上,臣老了。可臣看着皇上今天在政务院说的话,臣放心了。皇上心里有百姓,有天下。这就够了。”
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
“翼王叔,您别走。就在北京住着,朕天天来看您。”
石达开摇摇头。
“皇上,臣想回安庆。安庆是臣的家。臣想在那儿,看着长江水,想着当年的事。”
洪天贵福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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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石达开离开北京。
洪天贵福送到城外,看着他上了马车。石达开掀开车帘,朝他挥了挥手。
“皇上,好好干!”
马车辚辚远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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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太平新报》第二期发行。
头版刊登了政务院的季度工作汇报,详细列出了各项收支、工程进展、外交动态。百姓们第一次知道,朝廷一年收多少税,花多少钱,办多少事。
有人在茶馆里念报纸,一群人围着听。念到岁入两千三百万两,有人咋舌。念到教育经费一百二十万两,有人点头。念到贪官杀了八十七个,有人拍手叫好。
一个老头听完,捋着胡子说:
“这朝廷,比清妖强多了。”
旁边的人问他:“你咋知道?”
老头说:“前朝收多少税,从来不跟咱说。这朝廷,全写在报纸上。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样的朝廷,咱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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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第一批留学生从美国来信。
信是寄到容闳府上的,厚厚一叠。容闳拆开看,是三十个孩子写的。有的说在学机械,有的说在学造船,有的说在学银行,有的说在学法律。
信的末尾,他们共同写了一句话——
“容先生,告诉皇上。我们一定好好学。学成了,回来给皇上办事。”
容闳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坐船去美国的时候。那时候中国还叫大清,百姓还留着辫子,官员还穿着马蹄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回来了。
可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