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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天京下了第一场雪。这场雪不大,稀稀落落飘了一天,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可雪后紧接着就是寒流,北风呼呼地刮,刮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裹紧斗篷,看着城外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窝棚里住的是逃难来的流民,去年冬天发过一次棉衣,今年又来了更多。林彩新说,光是城外的流民,就有两三万人。

“这么多?”洪天贵福皱了皱眉。

林彩新点点头:“都是从江北逃过来的。清军那边今年收成不好,赋税又重,老百姓活不下去,就往天京跑。”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粮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够城里军民吃三个月的。”林彩新叹了口气,“可要是加上城外那些流民,一个月都撑不住。”

洪天贵福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些窝棚出神。

他知道,这些流民是天京的负担,也是天京的机会。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太平天国的百姓,是将来打仗的兵源。不给饭吃,他们要么饿死,要么变成土匪,要么被清军收编。

“走吧,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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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营地在城西三里外的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盖上些破席子、烂草帘,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

洪天贵福的马车停在营地边缘,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却闪着光——那是看见活路的光。

“大人,行行好吧!”

“给口吃的吧,孩子快饿死了!”

“大人,俺们能干活,给口饭吃就行!”

洪天贵福下了马车,看着这些人,心里一阵发酸。

他见过穷的,没见过这么穷的。有些人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裹着破麻袋,冻得嘴唇发紫。孩子们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脚丫子冻得通红,却还在笑——他们不懂什么叫苦,只知道有人来了,可能有吃的了。

“林侍卫长,”他低声说,“让人回去拉几车粮食来,先给他们熬点粥。”

林彩新应了一声,派了人回去。

洪天贵福走进营地,一家一家地看。有一家五口挤在一个窝棚里,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烂草。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婴儿瘦得像只小猫,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大嫂,孩子多大了?”

妇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三个月了……没奶,快饿死了……”

洪天贵福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穿越前在新闻里看见的那些照片——非洲的饥民,战区的儿童,瘦骨嶙峋,奄奄一息。那时候他觉得那些照片很遥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他就在这个世界里。

“大嫂,别怕。”他站起来,对林彩新说,“让人熬了粥,先给这孩子端点米汤来。”

林彩新点点头,亲自去办了。

---

粮食拉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口大锅支起来,熬了满满几锅粥。粥不算稠,但能照见人影,可对那些饿极了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流民们排着队,一人一碗,捧着碗的手都在抖。

洪天贵福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孩子是幼天王!是幼天王给咱们发的粮!”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往前挤想看个清楚,有人哭着喊“幼天王救命”。洪天贵福被围在中间,想走都走不了。

林彩新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侍卫拼命往他身边挤。洪天贵福摆摆手,示意他别慌,然后爬上马车,大声说:

“乡亲们,听我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叫洪天贵福,是天王的儿子。你们从江北逃过来,投奔天京,就是天京的人。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们饿着。今天的粥,是头一批。明天,后天,大后天,天天都有。等熬过这个冬天,开了春,给你们分地,给你们种子,让你们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欢呼声震天响。

“幼天王万岁!”

“太平天国万岁!”

洪天贵福站在马车上,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看着他们眼里的泪水和希望,心里沉甸甸的。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兵,他的民,他的根基。

---

回到城里,已经是深夜了。

洪天贵福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林彩新就进来了。

“殿下,有个人想见您。”

“谁?”

“他说他叫张有财,是江北来的,以前在清军里当过差,后来逃出来投奔咱们。他说有重要的事,一定要亲口跟您说。”

洪天贵福想了想,点点头:“让他进来。”

张有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一脸风霜。他进来就跪下,磕了三个头。

“罪民张有财,叩见幼天王殿下。”

洪天贵福让他起来:“你有什么事?”

张有财站起来,低着头说:“殿下,罪民以前在清军里当差,知道一些清军的底细。殿下给流民发粮,是大善事,可罪民得提醒殿下一句——”

“提醒什么?”

“流民里,有清军的细作。”

洪天贵福眼神一凝。

张有财继续说:“罪民逃出来的时候,听说清军那边派了一批人混进流民里,专门打探天京的消息。他们装成难民,混在人群里,等开春了,就把消息送回去。”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有财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因为罪民的一个兄弟,就是干这个的。他劝罪民一起干,罪民不肯,他就骂罪民没出息。后来……后来他跟着流民一起过来了,现在就在城外。”

洪天贵福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有财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殿下,罪民不是好人,在清军里干过坏事。可罪民也是穷苦人出身,知道老百姓想的是什么。殿下给流民发粮,是真心对他们好。罪民不想看着殿下被小人害了。”

洪天贵福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好,你的情,我领了。你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张有财说了名字和相貌,洪天贵福记在心里。

“林侍卫长,让人去查。查到了,别打草惊蛇,盯着就行。”

林彩新领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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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那个细作被抓了个正着。

他借着出去找柴火的机会,往北走了十几里,想把一封信藏在约定的地方。结果刚掏出信,就被埋伏在周围的游击营士兵按住了。

信送到洪天贵福手里。信上写的,是天京城里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官员名单,还有洪天贵福的行踪。

洪天贵福看完信,冷笑一声。

“好,很好。让人把这封信抄一份,原样放回去。告诉那个细作,让他继续送。他想送什么,咱们帮他送。”

林彩新一愣:“殿下,这是……”

“将计就计。”洪天贵福说,“清军想知道天京的情况,就让他们知道。只不过,他们知道的,是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林彩新恍然大悟,咧嘴笑了。

---

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一边忙着安置流民,一边忙着布这个局。

细作送出去的消息,都是精心编造的——兵力多报一倍,粮草多报一倍,官员名单掺几个假的,洪天贵福的行踪改几个时辰。清军那边拿到这些消息,会怎么判断?会怎么部署?

他不知道,但他很期待。

腊月里,安庆那边传来消息——石达开趁着冬天加固了城防,又储备了一批粮草。湘军围了半年,攻不下,也撤不走,只能继续耗着。曾国藩上了几道折子,朝廷都批了“知道了”,就是不派援兵。

“曾国藩现在是骑虎难下。”洪天贵福在军机处说,“打不下来,撤不甘心,耗又耗不起。明年开春,他要么增兵,要么撤军。增兵,咱们就跟他打;撤军,咱们就追着打。”

陈玉成听得热血沸腾:“幼天王说得对!末将早就想跟曾国藩决一死战了!”

李秀成笑了笑,说:“不急。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咱们得再攒攒家底。”

洪天贵福点点头:“李将军说得对。攒家底,就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洪天贵福又去了一趟流民营地。这次不是发粥,是发过年用的东西——每人二斤肉,一斤酒,一尺布。东西不多,但对那些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领东西的队伍排得老长,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个老头领了东西,非要给洪天贵福磕头,拉都拉不起来。

“幼天王,您是活菩萨啊!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官!”

洪天贵福扶起他,笑着说:“老人家,我不是官,我是天王的儿子。天王说过,天下男人都是兄弟,天下女子都是姊妹。兄弟姊妹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老头愣了愣,忽然老泪纵横。

“好,好……有您这样的幼天王,太平天国,有盼头了!”

洪天贵福心里热乎乎的,却也有些发酸。

老百姓的要求,就这么简单——能吃饱,能穿暖,能活下去。可就这么简单的要求,在这乱世里,却成了奢望。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都能挺直腰杆活着。

那一天,不会太远。

---

除夕夜,天京城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放了鞭炮,煮了饺子。洪天贵福在天王府陪洪秀全吃了年夜饭,又赶回流民营地去,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一起守岁。

篝火燃起来,映着一张张笑脸。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有人讲起了过去的故事,有人抱着孩子,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些有的没的。

洪天贵福坐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除夕。

那时候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着春晚,刷着手机。朋友们都在老家过年,朋友圈里全是团圆饭的照片。他觉得孤独,觉得空虚,觉得生活没意思。

现在他不孤独了。

身边有几千号人,都把他当成了救星,当成了希望。

可他更累了。

“殿下,”林彩新凑过来,递给他一碗热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洪天贵福接过碗,抿了一小口。酒辣得呛嗓子,他咳了两声,把碗还给林彩新。

“林侍卫长,你说,明年的今天,咱们会在哪儿?”

林彩新想了想,摇摇头:“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跟着殿下,去哪儿都行。”

洪天贵福笑了。

“好,那咱们就一起,去该去的地方。”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咸丰七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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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