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天京,是二月二十六。
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小贩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叫卖。洪天贵福下了船,没看见迎接的队伍,只看见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个熟人——蒙得恩。
“殿下!”蒙得恩迎上来,满脸堆笑,“老奴给殿下请安。”
洪天贵福点点头,问:“蒙总管怎么亲自来了?我父王呢?”
蒙得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天王龙体欠安,在宫中歇着呢。特意让老奴来接殿下。”
洪天贵福心里一沉。
洪秀全病了?
他快步上了马车,一路疾驰回天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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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寝殿。
洪秀全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见洪天贵福进来,他勉强笑了笑,伸出手。
“贵福……回来了?”
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心里一阵发紧。这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心滚烫——是在发烧。
“父王,您怎么了?”
“没事,小病。”洪秀全拍拍他的手,“歇几天就好。”
洪天贵福看向旁边的御医。御医低着头,不敢说话。
“什么病?”他直接问。
御医支支吾吾:“回殿下,天王是……是操劳过度,又着了风寒,需要静养……”
洪天贵福盯着他,把御医看得直冒冷汗。
“需要静养多久?”
“这……少则半月,多则……多则……”
“多则什么?”
御医扑通一声跪下:“多则……臣不敢说。”
洪天贵福沉默了。
他明白了。洪秀全的病,比看起来严重得多。御医不敢说,是因为怕说了掉脑袋——万一天王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妄言”的御医第一个陪葬。
“起来吧。”他挥挥手,“好好诊治。需要什么药,尽管说。”
“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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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寝殿出来,洪天贵福把蒙得恩叫到一边。
“父王的病,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蒙得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殿下,天王这病,是去年冬天落下的。天京事变之后,天王就一直睡不好,夜里经常惊醒,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宿。去年冬天又连着操劳,身体就垮了。御医说……说是心血耗损,需要长期调养。”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我不在的这半个月,朝里有什么事?”
蒙得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回殿下,大事倒没有,就是……就是二王爷那边,有些动静。”
“洪仁达?”洪天贵福眼神一凝,“他不是闭门思过吗?”
“是闭门思过。”蒙得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他虽然出不来,外面的人能进去。这段日子,有好几拨人去过二王府——都是些文官,还有几个带兵的将领。他们去干什么,老奴不知道,但……”
他没说下去,但洪天贵福已经明白了。
洪仁达,又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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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洪天贵福一边照看洪秀全的病情,一边暗中打探消息。
林彩新的人撒出去,回来报的消息越来越多——
“洪仁发大人最近去过二王府三次,每次待一个时辰左右。”
“礼部尚书秦日纲的弟弟秦日南,前天晚上悄悄去了二王府。”
“城外驻军的李秀成,前几天收到一封密信,送信的人是从二王府出来的。”
洪天贵福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下来,越记越心惊。
洪仁达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人心?串联官员?还是……图谋不轨?
可他被软禁在府里,能图谋什么?
除非——
“林侍卫长,”他把林彩新叫来,“你说,有没有可能,二伯不是在拉拢人,而是在……探口风?”
林彩新一愣:“探什么口风?”
“探我父王病情的口风。”洪天贵福看着他,“有人想知道他病得重不重,还能活多久。如果父王……那些人就要找下家了。”
林彩新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他们在找……”
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找新主子。
洪天贵福是幼天王,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他才八岁,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谁也不敢说。如果有人想另立新君,洪仁达、洪仁发就是现成的人选——他们是天王的亲兄弟,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名分在。
“殿下,这可怎么办?”林彩新急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林侍卫长,你说,那些人去探二伯的口风,二伯会怎么回答?”
林彩新想了想,说:“二王爷肯定说天王没事,就是小病……”
“不对。”洪天贵福摇摇头,“他会说,天王病得很重。”
林彩新愣住了。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二伯恨我,也怕我。父王活着,他不敢动我;要是死了,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所以,他巴不得我父王早点死。”
林彩新听得心惊肉跳:“那……那咱们要不要……”
“不用。”洪天贵福回过头,“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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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洪秀全的病情略有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洪天贵福每天去请安,陪他说说话,偶尔提几句朝里的事。洪秀全听着,不时点点头,却很少发表意见。
这天下午,洪天贵福又去了寝殿。洪秀全正靠在窗边晒太阳,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父王,今天气色不错。”
“嗯,好多了。”洪秀全拍拍身边的座位,“来,坐下说说话。”
洪天贵福坐下,陪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院子里几株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贵福,”洪秀全忽然开口,“父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洪天贵福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父王别说这种话。您还要长命百岁呢。”
洪秀全笑了,笑得很苦涩。
“长命百岁?父王这辈子,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的了。金田起义的时候,父王就没想过能活着看见天京。”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父王不怕死,怕的是……怕的是死了之后,这太平天国怎么办。”
洪天贵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才八岁,太小了。父王那些兄弟,没一个能靠得住的。仁发、仁达,什么德性,你比父王清楚。那些老兄弟,石达开倒是个人才,可他……他太正直了,斗不过那些小人。”
洪秀全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贵福,父王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父王请说。”
“你怕不怕?”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洪秀全的意思。
怕不怕?怕不怕接这个烂摊子?怕不怕那些暗流汹涌?怕不怕被人害死?
他看着洪秀全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父王,儿子怕。但怕也得接着。这是儿子的命。”
洪秀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洪天贵福搂进怀里,“贵福,父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洪天贵福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药味,心里酸酸的。
这个在历史上被人骂作“神棍”“暴君”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担心儿子未来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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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朝会上出了件大事。
礼部尚书秦日纲当众提出,天王龙体欠安,应当立储,以安人心。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立储?幼天王是天王独子,本来就是储君,还用得着立?秦日纲这是唱的哪出?
洪天贵福站在洪秀全身侧,看着下面那些官员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若有所思,还有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秦爱卿,”洪秀全缓缓开口,“幼天王是朕独子,立储之事,何须再议?”
秦日纲跪下,磕了个头:“回天王,幼天王虽是独子,但年纪尚幼。臣以为,应当设立辅政大臣,协助幼天王处理朝政,以免……”
“以免什么?”
“以免……以免日后生乱。”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秦爱卿有心了。那依你之见,该由谁担任辅政大臣?”
秦日纲抬起头,朗声道:“臣以为,天王之弟洪仁发、洪仁达二位王爷,德高望重,可当此任。”
全场鸦雀无声。
洪天贵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冷笑。
原来如此。
洪仁达被软禁,出不了门,就让人在朝会上提这茬。辅政大臣?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架空他吗?等洪秀全一死,两个“辅政大臣”把持朝政,他这个幼天王就是个傀儡。
洪秀全看着秦日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秦爱卿,你的忠心,朕知道了。退下吧。”
秦日纲还想说什么,对上洪秀全的眼神,打了个寒噤,乖乖退下。
朝会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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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洪天贵福去了洪秀全的书房。
“父王,秦日纲今天的话,您怎么看?”
洪秀全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还能怎么看?是你二伯的人。”
洪天贵福点点头:“儿子知道。儿子是想问,父王打算怎么办?”
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呢?”
洪天贵福想了想,说:“秦日纲不能动。”
洪秀全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是礼部尚书,是文官之首。动了他,那些文官都会害怕,以为父王要清洗他们。到时候人心惶惶,反而让二伯有机可乘。”
洪秀全盯着他,眼神复杂。
“那依你之见……”
“不动他,但要敲打他。”洪天贵福说,“让蒙总管去他家传个话,就说天王念他多年忠心,这次就不追究了。但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洪秀全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他又问:“那你二伯那边呢?”
洪天贵福笑了笑:“二伯那边,儿子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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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洪仁达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里是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二伯想当辅政大臣?侄儿等着。”
落款:明王洪天贵福。
洪仁达看完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问:“王爷,这信……”
洪仁达把信撕得粉碎,扔进火盆里。
“滚!都给我滚!”
他当然知道这信是什么意思——洪天贵福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你想干什么,我都清楚。你尽管跳,我等着。
这是挑衅,也是警告。
洪仁达在屋里转来转去,像一头困兽。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急,后悔不该让秦日纲在朝会上提那事。现在打草惊蛇,洪天贵福有了防备,再想动手就难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
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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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洪秀全的病彻底好了。
他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旨意:
幼天王洪天贵福,天资聪颖,佐理朝政有功,即日起入值军机处,参与军国大事。
满朝哗然。
八岁的孩子入值军机处?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可圣旨已经下了,谁敢说个不字?
洪天贵福跪下来,磕头谢恩。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站在队列里的洪仁达。洪仁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心思。
洪天贵福笑了。
想架空我?想当辅政大臣?想得美。
从现在起,这朝堂上,也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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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