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军来得比预想的快。
五月二十六,前锋抵达安庆城外三十里。五月二十八,大队人马开始扎营。到了六月初一,安庆城东、南、西三个方向,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湘军的营寨,旌旗蔽日,营垒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拿着一个从洋人那里买来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湘军的动静。这东西稀罕得很,整个安庆城也就这一具,石达开平时都舍不得用,现在却挂在他脖子上。
“多少人了?”石达开站在旁边问。
“看不全,”洪天贵福放下望远镜,“光东边这个营寨,至少五千人。三个方向加起来,怕不有两三万。”
“不止。”石达开冷笑一声,“曾国藩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安庆。江西那边的湘军全调过来了,加上湖北那边的援军,少说也有五万。”
五万对三万。
洪天贵福心里默默盘算。兵力上不占优势,但守城一方有城墙可依,倒也不是没得打。问题是湘军有炮,而且炮不少。
“翼王叔,咱们的炮有多少?”
“红夷大炮二十门,中小型火炮五十多门。”石达开叹了口气,“比湘军少,但够用。关键是炮弹不够,造炮弹的铁不够,火药也不够。”
洪天贵福皱了皱眉。弹药不足,这是太平军的老大难问题。湘军背靠湖南湖北,补给线虽然长,但胜在稳定。太平军呢?天京那边自顾不暇,哪来的余力支援安庆?
“工匠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做你那些玩意儿。”石达开看了他一眼,“贵福,你那什么‘地雷’‘绊雷’,真有用?”
洪天贵福点点头:“有用。不过不能靠它们打赢,只能给湘军添乱。真正要靠的,还是人。”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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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王府后院,一大片空地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洪天贵福跟着石达开挤进去,看见空地上站着几百号人,都是精壮汉子,穿着清一色的短打,腰间别着刀,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家伙——有长矛,有砍刀,有弓箭,还有几杆火铳。
“这些人,是从九江撤下来的弟兄里挑出来的。”石达开指着他们,“按你的说法,专门组建一营,叫‘先锋营’。你说怎么练,他们就怎么练。”
洪天贵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石达开这是在给他练兵的机会。
“翼王叔,我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石达开打断他,“七岁能想出火筏计,七岁能说出那番守安庆的道理,七岁就不能练兵了?你放心,有林启容和黄文金在旁边帮衬着,出不了乱子。”
洪天贵福看着那些精壮的汉子,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试试。”
他走到那些人面前,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诸位兄弟,我叫洪天贵福,是天王的长子。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下面一阵骚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这个七岁的孩子,有惊讶,有怀疑,有不屑,还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洪天贵福没理会那些笑声,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凭什么来管我们?我也不废话,咱们先来做个游戏。”
“游戏?”有人嘀咕。
“对,游戏。”洪天贵福指着空地另一头,“看到那边的木桩没有?一百步外。谁能一刀砍中那根木桩,站出来。”
几百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洪天贵福笑了:“没人敢?还是觉得太简单?”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出来,瓮声瓮气地说:“小殿下,砍木桩有什么难的?俺闭着眼睛都能砍中。”
“那你砍一个看看。”
那汉子从腰间抽出刀,瞄了瞄,猛地甩手掷出。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的一声扎进木桩旁边的土里,离木桩还有三尺远。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汉子涨红了脸,跑过去拔出刀,嘟囔道:“失手了,再来一次——”
“不用了。”洪天贵福打断他,看向人群,“还有谁想试试?”
又有几个人站出来,掷刀的掷刀,射箭的射箭,扔石头的扔石头。结果最好的一个,也只是擦着木桩边过去,没能击中。
洪天贵福等他们都试完了,才慢悠悠地说:
“一百步外,用手掷刀,能掷到已经很厉害了。但咱们要的不是‘很厉害’,是‘百发百中’。诸位兄弟,你们觉得,怎么才能百发百中?”
没人答得上来。
洪天贵福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小巧的弩,做得精致,上面还刻着花纹。他把弩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士兵:“你试试这个。”
那士兵接过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用。洪天贵福走过去,给他装上箭,指了指木桩:“扣那个机括。”
士兵扣动扳机,“嗖”的一声,箭飞出去,正中木桩。
全场哗然。
“再来。”洪天贵福又装上一支箭。
第二支,中。第三支,还是中。
士兵激动得手都在抖:“殿下,这、这是什么宝贝?”
“弩。”洪天贵福拿回那把弩,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这不是普通的弩,是连发弩。一次可以装十支箭,扣一下扳机射一支,十下射完。射程一百五十步,比弓箭远,比弓箭准。最关键的是——学三天就会,不用练十年。”
人群沸腾了。
洪天贵福等他们稍微安静下来,继续说:
“这只是其中一样。我让人做的地雷、绊雷、霹雳火球,都比你们以前用的家伙好使。你们愿意跟着我学,我保证,三个月后,你们一个人能打湘军五个。”
“愿意!愿意!”几百人齐声高喊。
石达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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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洪天贵福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带着先锋营操练。连发弩不够,就先练阵法;地雷不够,就先练伪装和埋伏。他把现代军训那一套搬过来,立正、稍息、齐步走——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这些散漫惯了的太平军学会服从命令。
“记住,战场上不听命令,再能打也是死人!”
“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仗,是一个整体!谁要是乱跑乱冲,害的是全营的兄弟!”
“给我往死里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晚上,他窝在工匠房里,和那些老木匠、老铁匠一起研究新玩意儿。连发弩的结构是从记忆里扒出来的,地雷的配方是从《武备志》里改良的,还有一种更狠的——他管它叫“万人敌”。
“殿下,这东西太危险了!”老木匠看着图纸,手都在抖,“这么大的火药包,点着了扔出去,方圆十几丈的人都得死!”
“就是要死人。”洪天贵福面无表情,“死的是湘军,不是咱们。”
老木匠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六月中旬,湘军开始试探性进攻。
第一次,两千人攻城。先锋营被安排在城墙最险要的一段,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连发弩。湘军架着云梯往上爬,爬到一半,城墙上箭如雨下。那些箭又快又准,一箭一个,湘军成片成片地往下掉。
“妈的!太平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弓箭手了!”
湘军将领气得跳脚,可没办法,只能撤兵。
第一次交锋,先锋营毙敌三百,自己伤亡不到二十。
第二次,湘军换了打法,不爬墙了,改挖地道。结果挖到城墙根下,轰的一声,地雷炸了,几十个湘军被炸上了天。
第三次,湘军学乖了,先在远处用炮轰。可城墙上早就挖好了藏兵洞,炮一响,人往洞里躲;炮停了,人出来接着打。
一个月下来,湘军攻了七八次,次次铩羽而归,伤亡累计超过三千。安庆城巍然不动。
这天晚上,石达开来到先锋营的营地,找到正在擦弩的洪天贵福。
“贵福,你出来一下。”
洪天贵福跟着他走到营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月色很好,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石达开开口。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辛苦。兄弟们比我辛苦。”
石达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洪天贵福早就想好了答案:“做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什么都教我。”
石达开笑了,笑得很复杂:“白胡子老头?你当我三岁小孩?”
洪天贵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石达开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不过贵福,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太显眼了。”
“显眼?”
“对。”石达开看着远处的城墙,“一个七岁的孩子,会打仗,会练兵,会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你现在在安庆,有我护着,没人敢动你。可你总要回天京的。天京城里那些人,你比我清楚。”
洪天贵福沉默了。
他知道石达开说的是谁——洪仁发、洪仁达,他名义上的伯父,实际上就是两条蛀虫。这两个人没什么本事,就会溜须拍马、争权夺利。历史上,他们没少给石达开使绊子。
“翼王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洪天贵福轻声说,“可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去的。我要是藏拙,天京迟早要丢;我要是不藏拙,天京城里那些人迟早要对付我。您说,我该怎么选?”
石达开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才七岁,本不该想这些的。”
洪天贵福笑了笑:“翼王叔,我七岁,可太平天国等不到我十七岁。”
远处传来一声炮响,是湘军在放炮骚扰。两人同时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火光一闪,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翼王叔,”洪天贵福忽然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回了天京,出了什么事,您能不能保我这些兄弟?”
石达开一愣:“什么意思?”
洪天贵福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不在了,这些兄弟跟着我没多久,可他们都是有血性的好汉子。您能不能收留他们,别让他们被人欺负了去?”
石达开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洪天贵福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七岁孩子。
“谢谢翼王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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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天京来人了。
来的是蒙得恩,带着洪秀全的亲笔信。信上没别的话,就一句:安庆战事稍缓,即刻携幼天王回京。
石达开把信递给洪天贵福,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父王想你了。”
洪天贵福接过信看了看,折好收起来。
“翼王叔,您跟我一起回去吗?”
石达开摇摇头:“安庆还离不得我。你先回去,等这边稳下来,我就回去。”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石达开为什么不肯现在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天京城里那些人,巴不得他早点回去,好找机会收拾他。与其回去送死,不如在安庆待着,手里有兵,谁也动不了他。
“那我明天就走。”
石达开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天京,给我捎个信。”
洪天贵福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翼王叔,安庆就拜托您了。”
石达开摆了摆手。
第二天一早,洪天贵福带着林彩新和十几个侍卫,离开安庆,踏上了回天京的路。
先锋营的几百号人站在城门口送他,齐刷刷跪了一地。
“殿下保重!”
“殿下早点回来!”
洪天贵福站在马车上,冲他们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好好跟着翼王,好好练兵。等下次见面,我要看到你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是!”
马车启动,渐渐远去。
洪天贵福掀开车帘,望着越来越小的安庆城,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一个月,是他穿越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个月。虽然累,虽然苦,但看着先锋营一天天变强,看着湘军一次次被打退,那种成就感,比前世完成任何项目都强烈。
“殿下,”林彩新在旁边问,“您在想什么?”
洪天贵福放下车帘,笑了笑。
“在想,天京城里那些人,会怎么欢迎我。”
马车辚辚向前,扬起一路烟尘。
远处,安庆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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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