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翼王府。
石达开站在江边的城墙上,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张遂谋垂手而立,不敢出声。他跟了翼王七年,深知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翼王有个习惯——越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越要站在高处看水。看水的时候不能打扰,否则哪怕是最亲近的将领,也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可今天这事,实在等不得。
“王爷,”张遂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天京那边又来人催了,问王爷何时动身回京。”
石达开没有回头。
“催?拿什么催?”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韦昌辉的人头落地了?”
张遂谋语塞。
三日前,石达开连夜缒城逃出天京,回到安庆。他不是怕死——真要怕死,就不会在那种时候单骑回京。他是去劝架的,劝韦昌辉收手,劝天王以大局为重。结果呢?韦昌辉要连他一起杀!
“王爷,天王的诏书又到了。”另一个亲兵跑上城墙,双手捧着一卷黄绫。
石达开终于回过头来。
“念。”
亲兵展开诏书,念道:“达开吾弟,见诏速归。韦昌辉滥杀无辜,朕已明察,必当处置。天京不可一日无翼王,弟速回,共商大计。兄秀全手书。”
石达开听完了,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第几封了?”
“第四封。”张遂谋回答,“前三封是正式诏书,这一封是天王手书,没有经过任何衙门,直接送到安庆的。”
石达开接过那卷黄绫,低头细看。
确实是洪秀全的笔迹——他认得。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急切,有几处甚至洇开了墨迹,像是写着写着,手在发抖。
“天王老了。”石达开轻声说。
张遂谋没听清:“王爷说什么?”
石达开没有重复,只是将诏书卷起来,收进袖中。
“江西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王爷,曾国藩的湘军还在围九江,林启容守得住,但撑不了多久。杨载福的水师断了江上补给,九江城里已经开始杀马了。”
石达开闭上眼睛。
九江是太平天国的西线屏障,九江一破,湘军就能顺江而下,直逼安庆。安庆一破,天京就成了孤城。
而他现在,被困在这个选择题里:回京,可能被韦昌辉的人暗杀;不回,坐视天京内乱,江西战局崩溃。
“传令,”石达开睁开眼睛,“各营戒备,准备拔营。”
张遂谋一惊:“王爷,咱们去哪?回京还是……”
“西进。”石达开转身走下城墙,“去江西。”
“江西?”张遂谋追上去,“王爷,天王那边怎么交代?”
石达开脚步不停:“我自会给他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他石达开不是不忠,是这个时候,天京需要的是稳定,江西需要的是援军。韦昌辉的人头还没落地,他回去干什么?继续和那个疯子打口水仗?
与其回去送死,不如去前线杀敌。
起码死在战场上,比死在自己人刀下强。
---
天京,天王府。
洪秀全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那份被退回的诏书发呆。
退回的。石达开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让人把诏书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附了一张纸条:江西军情紧急,臣去九江。
“江西军情紧急……”洪秀全喃喃重复,苦笑起来,“好一个军情紧急。”
他当然知道石达开在想什么。换作是他,刚被自己人追杀得连夜逃跑,现在又让人回来,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是石达开不回来,谁来收拾天京的烂摊子?
韦昌辉还关在天王府的偏殿里——名义上是“听候发落”,实际上是被软禁。这个杀红了眼的疯子,杀完杨秀清一家还不罢休,把东王府的属官、侍卫、杂役杀了个干净,连带着杀了两万多无辜的人。现在全城都在骂他,可洪秀全不敢杀他——韦昌辉手里还有兵,杀了他,他的部队闹起来怎么办?
“天王,该用膳了。”蒙得恩躬着身子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洪秀全摆摆手:“不吃了。”
“天王,您的身子要紧……”
“我说不吃就不吃!”洪秀全突然暴怒,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
蒙得恩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再劝。
洪秀全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蒙得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贵福那边,这两天怎么样?”
蒙得恩一愣,没想到天王会突然问起小殿下,连忙答道:“回天王,小殿下身子已经大好了,这两天一直在读书写字。”
“读书写字?”洪秀全皱眉,“他才七岁,读什么书?”
“这……奴婢也不懂。听伺候的人说,小殿下让人找了不少书来看,还有一本《海国图志》,是托人从城外洋人那里弄来的……”
《海国图志》?那是什么书?
洪秀全隐约记得,好像是一本讲海外列国风土人情的书,前几年有人献上来过,他翻了翻就扔到一边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看那种书干什么?
“去把贵福叫来。”
蒙得恩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洪天贵福跟着蒙得恩进了大殿。
洪秀全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孩子烧了一场之后,好像变了个人。走路不蹦蹦跳跳了,说话不奶声奶气了,连看人的眼神都变了,像个小大人。
“儿子给父王请安。”洪天贵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洪秀全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吧。”
洪天贵福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洪秀全。
洪秀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听说你在看《海国图志》?”
“是。”
“看得懂吗?”
“有些懂,有些不懂。”
“不懂的地方怎么办?”
“问人。天京城里有洋人,儿子让人去请了一个来,问他那些国家的事。”
洪秀全愣住了:“你请洋人进天王府?”
“是。”洪天贵福面不改色,“儿子是幼天王,请个洋人问话,应该可以吧?”
应该可以……个屁!太平天国和洋人还没正式建交,天王府重地,怎么能随便让洋人进来?
可是这话堵在洪秀全嗓子眼,又说不出来——儿子才七岁,能有这个胆子请洋人,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都问了些什么?”
“问他们的船,他们的炮,他们的工厂。”洪天贵福看着洪秀全的眼睛,“父王,洋人的船能跑得比我们的帆船快一倍,洋人的炮能打五里远,洋人的工厂一天能织出几百匹布。咱们和他们比,差远了。”
洪秀全沉默了。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杨秀清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要买洋人的枪炮,要和洋人做生意。可那时候他觉得洋人不可信,这事就搁下了。
“你一个小孩子,想这些干什么?”
洪天贵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父王,翼王回京了吗?”
洪秀全的脸色沉下来:“你怎么知道翼王的事?”
“儿子猜的。”洪天贵福说,“父王那天听了儿子的梦,肯定会想办法让翼王回来。现在看父王的脸色,翼王应该没回来。”
洪秀全盯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贵福,你到底是谁?”
洪天贵福笑了,七岁孩子的笑容天真无邪:“父王,儿子是您的儿子。只是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的事,儿子不想让它成真。”
洪秀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疲惫地说:“翼王去江西了。他说军情紧急,先去九江。”
洪天贵福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父王,翼王去江西,其实是对的。”
洪秀全挑眉:“对?”
“翼王现在回京,能干什么?韦昌辉还没死,他的人还在城里,翼王回来,两拨人打起来,天京城就真完了。他去江西,是避祸,也是尽忠——九江不能丢,丢了九江,湘军就打到安庆了。”
洪秀全听着这番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孩子,真的只有七岁?
“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洪天贵福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洪秀全面前,仰头看着他。
“父王,杀韦昌辉。”
洪秀全一震:“他手里有兵——”
“他手里有多少兵?”洪天贵福打断他,“两万?三万?父王手里有多少?天王府的禁军、城外的守军,加起来也有三四万。硬碰硬,打不过吗?”
洪秀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硬碰硬,当然打得过。问题是,内战一开,死的是太平天国自己的人,便宜的是曾国藩!
“父王担心湘军趁虚而入?”洪天贵福像看穿了洪秀全的心思,“可父王想过没有,韦昌辉现在被关着,他的人在城外,心里能没想法?今天不杀,明天不杀,拖久了,他们自己就反了。到时候韦昌辉放出来,带着兵打回来,天京才是真的完了。”
洪秀全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他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拖,总想着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父王,”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儿子梦里,韦昌辉最后也是被杀的,可那时候翼王已经走了,精锐也死了大半。现在杀,还来得及。”
洪秀全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觉得这只手很有力。
“你怎么知道,杀完韦昌辉,石达开就会回来?”
洪天贵福笑了:“翼王不回来,儿子去请他。”
洪秀全愣住了。
“你去?”
“对,儿子去。”洪天贵福认真地说,“儿子是幼天王,是父王的独子。儿子去请翼王,比父王下一百道诏书都有用。翼王要是不回来,儿子就跪在他营帐外面不起来,看他好不好意思。”
洪秀全看着儿子,忽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把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贵福,你是上天赐给父王的宝贝!”
洪天贵福被搂得喘不过气,却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走通了。
---
咸丰六年五月十九日,天王府下诏:北王韦昌辉滥杀无辜,祸乱天京,着即赐死,家产抄没,部众编入各营。
韦昌辉死的那天,天京城里下了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东王府门前的血迹,冲刷着秦淮河岸的尸臭,也冲刷着每个人心里的恐惧和愤怒。
蒙得恩冒雨跑进天王府,向洪秀全禀报:“天王,韦昌辉已伏法,城外他的部众没有作乱,都缴械了。”
洪秀全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翼王那边有消息吗?”
“回天王,还没有。不过……”蒙得恩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小殿下昨天出城了,带了几个侍卫,说是去城外转转。”
洪秀全猛地坐直身子:“什么?!”
蒙得恩吓得跪倒在地:“天王息怒!小殿下是悄悄走的,留了封信,说……说……”
“说什么?!”
“说去请翼王回来,让天王不用担心。”
洪秀全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窗外,雨还在下。
通往江西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冒雨前行。
洪天贵福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地,深吸一口气。
九江,翼王,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