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神都,天气好得有点过分。
张伟抬头看了两秒,忍不住感叹:
“这天气变化也太极端了吧?昨天还是水帘洞,今天直接火焰山。”
四人没有打车。
按照陈安岸的说法,出来旅游,偶尔坐一坐当地公交和旅游专线,也算体验城市的一部分。
祝可儿对此表示怀疑。
“你确定不是因为打车贵?”
陈安岸神色坦然。
“体验城市和节约预算并不矛盾。”
张伟竖起大拇指。
“说得好听点叫精打细算,说得难听点叫抠。”
陈安岸瞥了他一眼。
“昨天晚上是谁喝了我半瓶热水才活下来的?”
张伟立刻闭嘴。
没过多久,一辆开往景区方向的旅游公交缓缓驶进站台。
车身上印着龙门石窟的宣传图案,颜色已经有些旧了,空调转起来声音也很大。
几个人上了车。
随着公交一路向南,窗外的城市街景慢慢往后退。
楼房渐渐变矮,远处的山影和河流也一点点显出轮廓。
到了景区附近,四人下车。
刚走到入口外,陈安岸先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
没过多久,他拎着一瓶巨无霸走了回来。
1.5L的康师傅矿泉水。
瓶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看起来比他小臂还粗。
张伟看见那瓶水,表情当场变了。
“哥,你扛着个炸药包干嘛?”
陈安岸单手提着水,脚踩那双棕色牛皮凉鞋,一副老干部春游的做派。
“景区里面水贵。”
“能贵到哪儿去?”
“门口这一大瓶四块,里面一小瓶可能五块。”
张伟本来想嘲笑陈安岸抠门。
可仔细一算,又觉得这账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进入景区以后,漫长的步行正式开始。
烈日。
石阶。
栏杆。
远处发亮的伊河。
还有山崖上一层又一层被凿开的石窟。
最开始四个人还有说有笑。
走了一阵,队伍便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组。
后面那组,是画风清奇的理科重点班双煞。
张伟和祝可儿。
两个人自从高二分科以后,就进了同一个理科班。
两年来前后桌的革命友谊,早就在无数张理综卷子、错题本和互相借橡皮的日子里变得坚不可摧。
哪怕出来旅游,他们的交流方式也带着一点知识点味道。
祝可儿看着前面一长串台阶,额头已经冒出一层汗。
“这台阶设计得不合理。”
张伟:“哪里不合理?”
“太高了。”
祝可儿抬头望了一眼。
“做功太多,消耗能量大。”
张伟顿时来了精神。
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谨地分析:
“根据力学原理,你重心稍微往前一点,利用重力分力,理论上能省点劲儿。”
他说着,又补充:
“还有,别一直用嘴呼吸,容易丢水。”
祝可儿斜眼看他。
“你懂得还挺多。”
张伟挺起胸膛。
“那可不。”
祝可儿朝他伸出手。
“能不能先把我拉上去?”
张伟一秒闭嘴。
“当然。”
他说完,立刻伸手,把祝可儿往上拉了一把。
拉完以后,又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巾,顺手递给她。
“擦擦汗。”
祝可儿接过湿巾。
“你今天还挺会表现。”
张伟小声嘀咕:
“我平时也不差吧。”
“你平时主要靠脸皮厚。”
张伟:“……”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上走。
偶尔拉一下手。
拉完也没人松开。
前面那组则安静得多。
陈安岸提着那瓶1.5L矿泉水,刚开始还走得很稳。
可龙门石窟的路,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随便逛逛的轻松路线。
天气热。
路长。
台阶还多。
更要命的是,他低估了那双牛皮凉鞋对长距离行走的杀伤力。
没有袜子的缓冲,坚硬的皮带反复摩擦脚背。
脚后跟的位置也越来越疼。
陈安岸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只是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林小满很快察觉到了。
“安岸。”
“嗯?”
“你脚怎么了?”
“没事。”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鞋带有点紧。”
林小满盯了他两秒。
根本不信。
她停下脚步,直接蹲下来,拨开凉鞋边缘看了一眼。
脚背已经磨红了一片。
脚后跟也破了一小块皮。
林小满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都磨破了!”
她抬头瞪他。
陈安岸尴尬一笑。
林小满从包里翻出创可贴,低着头帮他贴好。
动作很轻。
贴完以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
陈安岸刚想说谢谢,林小满已经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这是干嘛?”
“借你一点力。”
林小满语气认真。
“省得你一直踮着脚走。”
她顿了顿,又说:
“再磨下去,明天你只能让张伟背你去景点了。”
陈安岸脑海里顿时出现了那个画面。
张伟背着他。
一边走一边骂。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还是算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张伟正好看见这一幕。
顿时啧了一声。
“你看看人家。”
祝可儿:“看什么?”
“脚磨破了都有人扶。”
张伟叹了口气。
“我呢?”
祝可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你脚破了吗?”
“没有。”
“那你闭嘴。”
张伟:“……”
走走停停许久以后,四人终于站到了奉先寺的平台前。
那一刻,原本一路上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来。
巨大的卢舍那大佛出现在眼前。
它端坐在石壁之间。
眉眼低垂。
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周围的菩萨、天王和力士分列两侧。
千年风雨过去,有些已经残缺,有些面容模糊。
可人站在它们面前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佛像的脸上。
那双低垂的眼睛,像是在看脚下的人。
又像什么都没有看。
张伟原本张了张嘴。
最后也没说话。
祝可儿仰着头。
“真美啊。”
“嗯。”
林小满也在看。
陈安岸站在她旁边。
看了看大佛。
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快快快。”
祝可儿最先回过神,拉着张伟往旁边找位置。
“帮我拍一张。”
张伟立刻掏手机。
“来,你站这儿。”
“不对,再往左一点。”
“别挡大佛。”
祝可儿回头瞪他。
“是你技术不行。”
“我技术怎么不行?我这叫构图。”
那边开始吵吵闹闹。
这边,陈安岸也慢吞吞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拍摄装备。
“小满。”
林小满转过头。
“嗯?”
“站过去,我给你拍一张。”
林小满愣了一下。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啊?”
“我今天都没化妆。”
“没事。”
陈安岸举起那台老妈淘汰下来的6S plus。
“自然光挺好。”
林小满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走到了栏杆旁。
她站在卢舍那大佛前。
身后是千年石刻。
头顶是无遮无拦的夏日阳光。
陈安岸半蹲下来。
开始找角度。
“脸稍微侧一点。”
“对。”
“看大佛。”
“肩膀放松。”
林小满被他指挥得耳朵慢慢红起来。
“你怎么比拍证件照还认真啊?”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证件照拍完就算了。”
“这个以后还能看。”
林小满怔了一下。
“咔嚓。”
陈安岸按下快门。
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别动。”
“头发不用管。”
风正好吹过来。
林小满额前的碎发被吹乱了一点。
她下意识抬手去整理。
“咔嚓。”
又是一张。
她回头看他。
“拍好没有?”
“快了。”
“你到底拍多少张?”
“多拍几张总有能看的。”
林小满立刻瞪他。
“什么叫总有能看的?”
陈安岸笑了一声。
“口误。”
“晚了。”
“你完了。”
陈安岸继续拍。
拍她仰头看大佛。
拍她低头整理头发。
拍她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
也拍她回头时,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最后翻开相册。
大佛的单独照片没多少张。
剩下的基本都是林小满。
“拍好了?”
林小满小跑过来。
整个人凑到他身边看屏幕。
两个人靠得很近。
陈安岸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林小满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红。
他把手机递过去。
“自己看。”
林小满一张一张往后翻。
最开始只是普通期待。
翻着翻着,眼睛就慢慢亮了。
“这张好看。”
“这张也不错。”
“哎呀。”
她忽然皱起鼻子。
“这张头发都乱了。”
“乱了也挺好。”
林小满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回去记得发原图给我。”
“别压缩。”
“知道。”
陈安岸把手机拿回来。
“这手机虽然旧,64G内存也不算大,不过我昨天晚上刚清了一遍。”
他看了林小满一眼。
“装你这些照片还是够的。”
林小满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谁稀罕。”
不远处。
祝可儿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用胳膊碰了碰张伟。
“你看看人家。”
张伟正在研究自己刚拍出来的照片。
闻言立刻警觉。
“看什么?”
“看人家怎么说话。”
张伟认真思考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看着祝可儿。
“可儿。”
“嗯?”
“我这手机也能装你。”
祝可儿:“……”
张伟:“怎么了?”
祝可儿面无表情。
“你说出来像恐怖片。”
张伟:“……”
拍完照以后,陈安岸一个人走到了围栏边。
他重新抬头看向那尊大佛。
阳光落在残缺的石壁上。
千百年的风雨,把很多地方都磨出了斑驳的痕迹。
可大佛还是坐在那里。
嘴角仍然带着一点笑。
陈安岸忽然觉得,人站在这里确实很小。
小到几十年的人生,不过是石壁前匆匆来去的一道影子。
“安岸。”
旁边传来林小满的声音。
陈安岸回过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手里还拿着那台6S plus。
屏幕上停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小满站在大佛前。
正回头看向镜头。
眼睛很亮。
“你刚才是不是又在想很复杂的事情?”
陈安岸笑了一下。
“这么明显?”
“有。”
林小满看着他。
“你一安静下来,就像比我们多活了好多年。”
陈安岸心里微微一顿。
林小满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转过身,也一起看向那尊大佛。
两个人安静站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
“其实人小一点也挺好的。”
陈安岸偏头看她。
林小满认真想了想。
“你看。”
“我们今天可以一起坐公交。”
“一起爬楼梯。”
“一起拍照。”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还能一起站在这里看大佛。”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陈安岸看着她。
眼底原本那点很淡的情绪,慢慢散了。
他伸手握住她。
“嗯。”
“挺好的。”
看完大佛,四人又顺着景区路线往对面走。
过桥的时候,伊河就在脚下缓缓流过。
阳光落在河面上,一闪一闪。
远处山影安静。
后来几个人又去了香山寺。
这里比奉先寺那边安静一些。
香烟缭绕。
偶尔能听见钟声从远处传过来。
走到大殿前,张伟忽然停住。
“来都来了。”
“拜拜吧。”
祝可儿看他。
“你还信这个?”
“不信归不信。”
张伟一脸诚恳。
“但万一有用呢?”
祝可儿想了想。
竟然觉得这逻辑没什么毛病。
于是四个人一起站到了殿前。
张伟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
嘴里还忍不住小声念叨:
“保佑我和祝可儿都能考上好大学。”
“最好在同一个城市。”
“学校离得近点。”
“食堂能互相蹭更好。”
祝可儿闭着眼。
表情比他正经得多。
“保佑理综别拉胯。”
“保佑志愿别出岔子。”
她停了一下。
声音小了点。
“还有……”
“希望以后还能经常见面。”
张伟听见最后一句。
偷偷睁开一只眼。
祝可儿眼睛没睁。
却像是察觉到了。
“再看扣你功德。”
张伟立刻把眼睛闭死。
旁边。
林小满也安静闭着眼睛。
她希望四个人都能去自己想去的城市。
希望这段夏天,不会散得太快。
最后。
她又偷偷许了一个愿。
关于陈安岸。
她没有说出来。
陈安岸站在香火前。
静静看着面前庄严的佛像。
最后,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回程的公交车上。
四个人已经彻底累瘫了。
那瓶1.5L的矿泉水,也早就被瓜分得一滴不剩。
张伟最开始还嫌弃陈安岸扛着水像扛炸药包。
结果后来喝得比谁都多。
最后瓶底那一点,还是他仰起脑袋倒进嘴里的。
后排。
林小满她拿着陈安岸那台64G的6S plus,一张一张翻今天的照片。
碰见喜欢的,就偷偷点一下小爱心。
碰见自己觉得不好看的,就皱着鼻子问:
“这张能不能删?”
陈安岸靠着椅背。
眼睛都没睁。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好看。”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公交车沿着公路一路往市区开。
窗外的山影、河水、石窟和夏日的太阳,一点一点被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