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苑的绣房是在二月里扩到五十个绣娘的。
院子原先是可儿的花厅,宝钗搬进来之后先腾了三间做绣房,后来又把隔壁两间打通,添了四张绷子。
新来的绣娘都是从苏州、杭州本地挑的,手上有底子,到了蘅芜苑再学半年就能出活。
宝钗管这些事跟管自己的手脚一样熟。谁的手快,谁的眼准,谁适合绣花鸟,谁适合绣山水,她心里有一本账。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里看一个新绣娘绣“百蝶穿花”的样子,平儿掀帘子进来了。
“宝姑娘,”平儿压低声音,“王媒婆来了,在前厅坐着呢。”
宝钗手里的绷子没动,“她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平儿撇了撇嘴,“说亲。”
宝钗这才放下绷子,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谁?”
“还能是谁。”平儿凑过来,“何砚田他堂兄何东家~~~去年托过一次被你婉拒了,这丧期满了又托人来了。”
宝钗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他今年多大了?”
“四十出头。”平儿说,“原配没了三年,没留下孩子。绸缎庄开在湖州,听说家底不薄。
王媒婆说他是看了咱们蘅芜苑绣房的活计,又听人说宝姑娘你能干,所以仰慕得很,愿意明媒正娶,进门就当家。”
宝钗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我知道了。”她说,“你去回了她,说我不见。”
“那亲事呢?”
“多谢何东家美意。”宝钗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不想再嫁。”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没动,宝钗回过头,“还有事?”
“宝姑娘,”平儿迟疑了一下,“王媒婆是奶奶让请进来的。”
宝钗的眉头动了一下,“姐姐什么意思?”
“奶奶没说什么。”平儿赶紧摆手,“就是说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她让我把话带到就行。”
宝钗沉默了一会儿,“你去跟王媒婆说我身子不好常年需要静养,不敢耽误何东家。”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平儿。”宝钗又叫住她。
“嗯?”
宝钗从桌上拿起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是一枝针脚细密的兰花。
“这个给我收起来。”她说,“等过了这阵我再绣。”
平儿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便去了。
王媒婆在前厅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讪讪地出来了。
她走到门口正好碰上从账房出来的可儿。
“哎哟,秦东家。”王媒婆赶紧堆起笑,“您府上这位薛姑娘可真是……”
“真是委屈你了。”可儿接过话头,“大冷天的跑一趟,这个你拿着买杯茶喝。”
她塞了一小块银子过去,王媒婆掂了掂,笑容更盛。
“秦东家说哪里话,薛姑娘的人品我回去一定如实跟何东家说,姻缘这事讲究个缘分,强求不来。”
“正是这个理。”
王媒婆走了,可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回后院。
平儿正在月洞门里等她。
“回绝了?”可儿问。
“回绝了。”平儿说,“宝姑娘说身子不好不敢耽误人家。”
可儿叹了口气。
两人一路往西院走,经过蘅芜苑的时候,可儿停住了脚。
院子里静悄悄的,宝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琴,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但却没拨。
“她这琴多久没弹了?”可儿低声问。
“薛姨妈走了以后就没怎么弹过。”平儿说,“有时候半夜里我路过她窗下,能听见一两声。”
可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你说宝钗这一辈子是不是太苦了?”
平儿看了她一眼,“宝姑娘心里有数,咱们别替她急。”
“我不是急。”可儿说,“我是心疼。”
她又看了一眼蘅芜苑的窗户。
宝钗的手指动了一下,琴弦响了一声,很低,像叹了口气。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把琴罩盖上。
“走吧。”可儿转身,“让她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可儿忽然问:“何砚田那边的染料的账结了没有?”
平儿一愣,没想到她跳得这么快。
“结了,上个月结的。”
“那就好。”可儿说,“他堂兄提亲的事跟生意是两码事,染料照供,价钱照旧,别让何砚田难做。”
平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西院的账房里灯还亮着,可儿推开门,桌上摊着上个月各分店的流水。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
窗外,宝钗的琴房方向再没有声音了。
......
探春是在三月里听见那个消息的。
那天她正在账房里翻山阴分店的账本,平儿掀帘子进来,脸色有点怪。
“三姑娘,”平儿说,“门房上来回话,说是从京城来了一位远亲姓赵,说是你母亲那边的表舅。”
探春的笔停了,“我母亲那边的表舅?”
她抬起头,“我母亲姓周,周瑞家的是我母亲的陪房,这个赵姓的没听过。”
“他说他是周瑞的远房侄子,论起来还叫你一声表妹。”平儿徐徐道来。
“他在门房等着呢,带着个包袱,说是从京城一路过来,盘缠用尽了。”
探春把笔搁下。
她在荣国府的时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手里有几分权力。
那时候她管家,周瑞家的还得看她几分脸色。
如今周家败了,从京城跑来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是远亲——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让他进来。”
那人进来的时候,探春差点没认出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脸上的胡子拉碴,帽子上沾着尘土。
一进门就作揖,腰弯得极低,“表妹!可算见着你了!”
探春坐在椅子上没起身,“你是?”
“我姓赵,赵福。”那人搓着手,“论辈分,你母亲是我远房的姑妈。
当年在京里我还见过你呢——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在大观园里……”
“坐吧。”探春打断他。
赵福讪讪地坐下了,平儿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一口就灌了下去。
“表妹,”他抹了抹嘴,“不瞒你说,京里现在不好过。
府里抄了家,各奔东西。我一家老小在京里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你在杭州……”
“你听谁说的?”
“听……听街上的人说的。”赵福眼神闪了一下。
“说宁国府出来的蓉大奶奶在杭州开了大绸缎庄,手下的姑娘们一个个都是能干的。”
探春看着他没说话,赵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表妹,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表妹啊,”赵福往前凑了凑,“你如今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当年和离的事,京里都知道。可那周家不是个东西跟你没关系,你还年轻,又有安公子那么好的儿子……”
“依我说啊,”赵福一拍大腿,“你不如趁现在还年轻,再往前走一步。
女人家终归是要靠个男人的,我在京里认识几家……”
“赵表哥。”探春又打断他。
“哎。”
“你吃饭了没有?”
赵福一愣,“啊?还……还没。”
“平儿,”探春转头,“带赵表哥去厢房歇着,让厨房下碗面,吃完了让他先住一晚,明天再说。”
赵福喜出望外,“多谢表妹!多谢表妹!”
平儿领着他出去了,屋里剩下探春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半天没翻页。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周安正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写大字,他今年十三了,个头蹿了一截,穿一件蓝布直裰,写得满头是汗。
“母亲。”他看见探春,放下笔。
“写你的。”探春走过去看了看他写的字,“这个‘永’字的最后一捺要收住,别飘。”
“知道了。”周安又低头写。
探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安安。”
“嗯?”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周安歪着头想了想,“先生说我文章写得好,明年可以去考秀才。”
“考了秀才呢?”
“中举人,中进士,做官。”周安说得理所当然,“像贾兰叔叔那样。”
探春笑了一下。
“好。”她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好好念书。”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父亲,”她没回头,“后来有消息吗?”
周安的笔顿了一下,“听说……又娶了一个。”
探春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跟你没关系,好好念书。”
第二天一早,赵福吃完饭又来见探春,他以为昨天的话探春听进去了,今天准备接着劝。
没想到探春先开口了。
“赵表哥,”她把一个小布包推过去,“这里面是五两银子,盘缠够你去苏州或者扬州。”
赵福愣住了,“表妹这是……”
“杭州这边人多事杂,不方便留亲戚。”探春说。
“你要是想找活路,苏州有个分店,我给你写封信,你去那里从伙计做起,做不做随你。”
赵福的脸涨红了,“表妹,我……”
“赵表哥,”探春看着他,“你昨天说的话我听了。”
她的声音很平。
“我现在有生意,有儿子,有姐妹,我不靠男人,以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了。”
赵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拿起那个布包灰溜溜地走了。
平儿在旁边看着,等赵福走远了才过来。
“三姑娘,就这么打发了?”
“不然呢?”探春重新翻开账本,“留他吃饭,给他盘缠,已经是看在同姓的份上。”
她说着又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山阴这个月的缎子又多走了两百匹,宝珠那边的账做得越来越清楚了。”
平儿看着她没再说话。
窗外,周安在院子里又写了一个“永”字。
这一次,捺脚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