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到杭州的头三天几乎没下过床。
她在绣坊里熬了一年多,身上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
秦可儿请了大夫来把脉,说底子亏得太厉害,得慢慢养,开了温补的人参、黄芪、当归,一样不少。
宝钗每天守着湘云亲自给她熬药喂饭,两个人小时候在大观园里就是最好的姐妹,如今落难重逢便有说不完的话。
秦可儿每天忙完铺子里的事,就回后院看看她们三个。
薛姨妈在院子里晒太阳,宝钗在做针线,湘云在床上躺着看书。
这幅画面有时候让秦可儿觉得恍惚。
前世在大观园里也是这样的,姐妹们每天吟诗作画好不热闹。
那时候谁能想到,不过几年的功夫就物是人非了。
这天晚上,秦可儿核完账回到后院,看见宝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怎么还不睡?”秦可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宝钗回过头笑了笑:“睡不着,云妹妹今天精神好了些,跟我说了半天话,这会刚睡下,我出来透透气。”
“你俩都聊什么了?”
“她说……”宝钗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绣坊里的时候每天都想死,但一想到老太太、想到我、想到大观园里的日子,就又舍不得死,她总觉得有一天还能再见到我们。”
秦可儿没说话,她想起前世湘云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如今怎么就熬到了每天想死的地步?
“可儿姐姐,”宝钗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云妹妹的身子得好好养,但她这个人闲不住。你让她整天躺在床上,她反而闷出病来。”宝钗说,
“我想等她好些了,让她在铺子里帮着做点事,就是管管丝线、记记账什么的。她在绣坊里待了一年,对这些东西熟得很。”
秦可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这个人确实闲不住。不过得等她身子好些了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嗯。”宝钗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可儿姐,你说……凤姐姐的女儿巧姐现在怎么样了?”
秦可儿的心动了一下。
巧姐,王熙凤的女儿。
前世贾府被抄之后,巧姐被她的舅舅王仁卖到了妓院,后来是刘姥姥倾家荡产把她赎了出来,带回乡下过日子。
这一世不知道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结局。
“之前你说巧姐被刘姥姥接走了,在乡下过日子。”秦可儿说。
“是。”宝钗点了点头,“我走之前,刘姥姥还托人带过信来,说巧姐在乡下挺好的,嫁了个庄户人家,日子虽然清苦但安稳。
可我总觉得……刘姥姥那个人报喜不报忧,她要是真过得好,怎么会这么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宝钗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刘姥姥是个好人,但乡下的日子不是“好人”两个字就能过好的。
巧姐是侯府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嫁到庄户人家能不能适应?婆家会不会欺负她?
“等过些日子我派人去打听打听。”秦可儿说。
宝钗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真的。”秦可儿笑了笑,“不过得等云妹妹的身子好些了再说。眼下先把你们几个的身子养好才是正经事。”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又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好半天,宝钗才轻声说:“可儿姐姐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我娘还有云妹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说这些。”秦可儿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着日子总能过下去。”
宝钗没再说话,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秦可儿的手。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
湘云的身子养了一个多月总算见了好转。
她开始在铺子里帮忙,管管丝线的进出,记记定制的账目。
她在绣坊里待了一年,对这些东西熟得很,上手极快。
焦大对湘云的态度跟对宝钗不一样。
宝钗是个稳重的,说话做事都有分寸,焦大敬她。
湘云嘴碎,爱说爱笑,刚来没几天就跟铺子里的伙计们混熟了,还敢跟焦大开玩笑。
有一次焦大搬货的时候闪了腰,湘云给他揉腰,一边揉一边说:“焦大爷,你这腰不行啊,年轻时候是不是太辛苦了?”
焦大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往后躲了两步梗着脖子辩解。
“我这腰是当年在战场上落下的毛病!那年跟太爷打仗,我中了一箭正好射在腰上,要不是我命硬早就……哎总之不是别的原因!”
湘云笑得更厉害了:“我又没说你别的原因,你急什么?”
焦大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正好宝钗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焦大看见宝钗也笑,更不好意思了,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女人家就会拿我老头子寻开心”,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背后传来湘云更大的笑声。
但秦可儿看得出来,焦大心里是喜欢湘云的。这姑娘热闹,有她在,铺子里的气氛都活泛了不少。
这天下午,秦可儿正在后堂跟宝钗核账,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找你们东家!我有急事!你让我进去!”
前屋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乡下口音,嗓门很大。
秦可儿和宝钗走到前堂,看见一个年轻的庄稼汉正跟伙计拉扯。
那汉子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粗布短褂,脚上是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发黑的腿。
“怎么回事?”秦可儿问。
伙计连忙说:“东家,这个人硬要闯进来说有急事找您。我问他是谁,他只说要见您。”
那庄稼汉看见秦可儿,眼睛一亮,甩开伙计的手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您就是可儿东家吧?”他仰着头脸上满是焦急,“我叫板儿,是刘姥姥的外孙。我姥姥让我来找您,说您是好人一定能帮我们。”
秦可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刘姥姥,板儿。
这俩人凑一块儿,她就知道是巧姐的事。
“起来说话。”秦可儿上前一步扶起板儿,“到底出什么事了?巧姐怎么样了?”
板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巧姐……巧姐她快不行了!”
宝钗在旁边,脸色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她上前一步抓住板儿的胳膊,“巧姐怎么了?你说清楚!”
板儿被她抓疼得咧了咧嘴,但也顾不上了,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巧姐被刘姥姥接回乡下之后,一开始日子还过得去。
刘姥姥有几亩薄田,板儿也能干活,一家人省吃俭用,勉强能糊口。
后来巧姐到了出嫁的年纪,刘姥姥托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
婆家是邻村的一个庄户人家,姓周,家里有十几亩地,在乡下算是殷实的。
巧姐嫁过去之后,一开始还好,但过了没多久,婆家就知道了她的来历,原来是贾府的小姐,家里犯了事被抄了。
周家的人觉得娶了个罪臣之女丢了面子,对巧姐的态度就变了。
先是婆婆给她脸色看,后来是丈夫动手打她。
巧姐从小在侯府里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但她是个认命的,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她越忍,周家的人就越过分,到后来干脆把她当丫鬟使唤。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做饭、喂猪,稍不如意就是一顿打。
上个月巧姐怀了身孕,被婆婆推倒在地,孩子没了人也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刘姥姥知道了急得不行,跑到周家去闹,被周家的人赶了出来。
刘姥姥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回来就病倒了。
板儿没办法,想起刘姥姥以前说过贾府里有个蓉大奶奶是个好人,后来听说在杭州开了铺子,就一路打听着找来了。
“东家,”板儿说到最后已经是泪流满面,“我姥姥说您一定有办法,巧姐她再待在周家,迟早被打死!求您救救她吧!”
宝钗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秦可儿的脸色铁青。
没想到巧儿姐的命苦到了这个地步,这一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不对,秦可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巧姐是被卖到妓院之后被刘姥姥赎出来的,那时候巧姐已经经历过一次大难。
刘姥姥给她选婆家的时候,千挑万选才相中了个老实本分的。
可这一世巧姐是直接被刘姥姥接走的,没有经历过妓院那一遭,刘姥姥给她选婆家的时候可能就没那么谨慎了。
唉,都是命......
“板儿,”秦可儿开口了,“巧姐现在在哪儿?还在周家吗?”
“在。”板儿点了点头,“她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没好,周家的人也不给她请大夫,就让她躺在偏房里自生自灭。
我奶偷偷去看过她一次,说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可儿长叹一口气,“焦大!准备车马带些银子,明天一早跟我去乡下。”
“好嘞!”焦大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准备了。
秦可儿转过头看着板儿:“你今晚在这儿住下,明天一早带我们去周家。”
板儿愣了一下,然后“扑通”又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屋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巧姐,你一定要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