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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贸易公司在那边的分号主打的是茶叶和丝绸。

武夷山的头等红茶、江南的素缎和花缎,加上玉珠商行出产的高端绣品,在荷兰的商馆区里卖得极好。

柏林和维也纳的据点也陆续开了张。德意志各邦的贵族们对变色釉的瓷器和双面绣的屏风情有独钟,订单从各宫廷的采买司源源不断地寄来。

东方贸易公司的欧洲网络像一张慢慢铺开的网,从伦敦到巴黎,从阿姆斯特丹到柏林,每一个据点都连着一条商路,每一条商路都通向广州或天津的港口。

伦敦以西四十里,泰晤士河上游的一座庄园里,冬日的暮色正从河面上漫过来。

庄园不大,是一栋三层的乔治式砖楼,门前的草坪被修剪得齐齐整整,但墙角的藤蔓已经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枯黄的藤叶在风里微微打着旋。

楼上的书房里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书房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和账册,旁边搁着两只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暗红色的酒液。

桌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年约五十,身材魁梧,蓄着一部花白的络腮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绒外套,纽扣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他叫托马斯·希金斯,东印度公司董事会里资历最老的成员之一,在广州和加尔各答之间跑了二十多年,对中国和远东的事务了如指掌。

他的手指正按在一份从广州送来的季度贸易报告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得极短,那是常年跟账簿和货单打交道的痕迹。

右边那位年纪稍轻些,四十出头,面庞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有一种不苟言笑、精于盘算的气质。

他叫伊万·库罗帕特金,俄美公司的驻伦敦代表,常年在欧洲各国之间奔波,替公司疏通关系、招揽投资。他的口音带着一股浓重的俄语腔调,但英语说得很流利。

“希金斯先生,”

库罗帕特金把手里那杯红酒搁下,语气平缓但底下压着一层焦灼,“我在伦敦待了三个月,跑了六家商馆,没有一家愿意跟我们合作对付东方贸易公司。荷兰人不用说了,他们跟东方贸易公司签了茶叶包销协议,赚得盆满钵满。法国人现在跟东方贸易公司打得火热,用粮食换火药,连拿破仑都亲自过问这件事。就连我们国内的商界,也开始有人跟东方贸易公司做起了生意。”

希金斯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广州贸易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报告上用红笔圈了几行字,过去半年里,东印度公司从广州出口的茶叶份额下降了将近四成,丝绸下降了将近三成。

而东方贸易公司旗下的怡和行和另外几家商号,出口份额上涨了一倍不止。更让希金斯恼火的是,东方贸易公司的瓷器在欧洲市场上把英国商人代理的民窑瓷器挤得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玉珠商行那些带宫廷底款的官窑精品,价格定得虽高,但欧洲的贵族们趋之若鹜,连威尔士亲王都买了一套摆在行宫里。

“要想在贸易上打败这些东方人,只有用一种产品”。

“烟土。”

希金斯忽然开口了,嗓音低沉,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石上蹭了一下。

“可是华夏这边朝廷对烟台的封禁非常严厉啊”。

希金斯微微一笑,“那是之前”。

“现在不同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撬动清国朝廷的棋子。只要按这个渠道渗透,相信很快就能让这些烟土进入大清的地界内。我们东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和麻六甲的烟土库存积压了将近两万箱。只要渠道一通,马上就能全部进入华夏。”

库罗帕特金抬起头来看着他。

希金斯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印度洋划向中国北方的渤海湾:“不过要经过你们俄国,经蒙古草原分销到直隶和山西。这条路的关卡少、查验松,只要打通了关节,利润比走广州高两倍不止。”

”过境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清国的官员,真的有人敢和你们合作吗?”

“当然,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个皇族后裔带兵在蒙古,困在城里快撑不下去了,他们需要银子,也需要外援。只要他们肯点头,烟土从库伦中转南下,整个商道就可以全面打开了。”

库罗帕特金沉默了几息。

“你那边还好,可是我们这边就难办了”。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折好的报告展开,那是俄美公司最近半年从远东各据点汇总上来的损失清单。

清单上的内容让希金斯也微微皱了皱眉,冉天元的军队已经推进到了外兴安岭以北,沿着鄂霍次克海西岸建立了一连串的哨所和驿站,把俄美公司在远东的几个主要毛皮收购点全部截断了。

更糟糕的是,冉天元的巡逻船最近出现在了白令海峡附近,那是俄美公司从阿拉斯加向本土转运毛皮的主航道。

“白令海峡的航道被他们盯上了,”库罗帕特金的声音更沉了一些,“我们的毛皮从阿拉斯加运出来,走白令海峡到堪察加,再转鄂霍次克。如果这条航线被清国人卡住,公司在北美的全部生意都要断掉。”

希金斯把那份报告拿过去翻了翻,目光在“羽绒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羽绒服吗?就是华夏人弄的那个挺轻的衣服”。

库罗帕特金点了点头。

库页岛出产的羽绒服通过怡和行的商路大量流入西伯利亚和俄国远东,轻便、保暖、价格只有皮毛制品的六成。俄国北方的猎户、驿站的马夫、甚至驻防的哥萨克骑兵,都开始流行穿这种从东方运来的羽绒服。皮毛在俄国内部的销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羽绒服。”希金斯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底下没有笑意,“你们的毛皮生意做了几百年,让一件羽绒服挤成了这样?”

“这东西的确是比皮毛保暖”。

库罗帕特金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反驳。俄美公司在北美的毛皮贸易利润在一年之内缩水了将近一半,董事会已经连着开了三次紧急会议。库罗帕特金在伦敦这三个月,名义上是出差,实际上是被派出来找一条出路。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你看”,库罗帕特金从皮包深处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撮浅灰色的绒毛放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

“羊绒。俄属中亚的羊绒,质地细软、保暖性好。我们用羊绒做内衬,外面包上普通棉布,成本可以压到东方贸易公司羽绒服的四成。一旦量产出来,价格上就能把他们挤出去。”

希金斯伸手捻了捻那撮羊绒,在指腹间搓了两下,点了点头:“可以试。但这件事慢,市场要重新铺,消费者要重新引导。最快也要几个月才能见效啊。在这之前,得先断德林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