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骁裹在被子里，烧得昏昏沉沉，勉强弯了弯嘴角，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这我我也没想到，装病能装出真的来。”
“活该。”苏莞儿没好气地说，“让你大半夜不睡觉往外跑。”
“......我这不也是为了找他嘛。”
“你找他，用得着光着脚往外跑？”
“我、我当时急嘛......”
“你急什么？”苏莞儿翻了个白眼，“他都把被子卷起来了，还能跑了不成？”
很明显，苏菀儿把事情的因果顺序搞反了，但是裘骁也并不打算解释，她认为的这个版本看起来，裘骁才是受害者。
叶生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病恹恹还嘴硬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没再骂，只转头对苏莞儿道：“你看着他，我去叫李军医。”
“去吧去吧。”苏莞儿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让李军医带点退烧的方子，我看他这烧得可不轻。”
叶生“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他还病着，你别欺负他。”
“我欺负他？”苏莞儿瞪眼，“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刚才笑得跟打雷似的。”
“......那是关心！你个糙老爷们懂个屁！”
叶生没再理她，大步走了出去。
屋门合上。
苏莞儿回头，看着床上那坨“腊肠”，啧了一声，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轻了几分：“......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感觉怎么样？”
裘骁烧得迷迷糊糊，闻言，勉强睁了睁眼，声音又哑又软：“......难受。”
“活该。”苏莞儿嘴上骂着，手却伸过去，替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该！让你拿自己身子骨不当回事。”
裘骁没答话，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军医来得很快。
他今早刚起身，就被叶生亲自堵在了军医帐门口，二话不说拽着人往小院走，一路上脚步快得李军医险些跟不上。
“叶将军，您慢点——”
“他烧了一夜。”叶生头也不回，声音沉得厉害，“你赶紧给他看看。”
李军医心里一沉。
他昨夜看过裘骁的脉象，本就虚得厉害，若是再烧上一夜，寒邪深入，只怕是......
果然，进了屋，他放下药箱，探指搭上裘骁的腕脉，眉头便越皱越紧。
脉象浮数无力，寒邪已入肺腑，气血两亏，旧疾翻涌，比昨夜来时，又重了几分。
“将军。”李军医斟酌着措辞，声音放低了几分，“裘公子的病，怕是......”
“怕是什么？”叶生站在床边，声音紧绷。
“公子这身子，本就是经年累月的亏空，底子虚得厉害。”李军医叹了口气，“昨夜又受了寒凉，寒邪入体，引发旧疾。如今高烧不退，脉象虚浮，已是......沉疴难治之相。”
“......什么？”叶生的声音猛地沉下来，“沉疴难治？你什么意思？”
“将军莫急。”李军医连忙摆手，“所谓沉疴难治，是说公子的病根深种，非一日之功可愈，需要长期将养调理，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根除。若是将养得当，尚可稳住病情，不致恶化。”
“但只要稍有不慎，受了风寒，或是操劳过度，便会反复发作，一次比一次重。”
“卑职斗胆说一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公子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太多的折腾了。”
屋里静了一瞬。
苏莞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眼底满是心疼。
叶生站在床边，垂着眼，看着床上那张烧得泛红、眉眼间带着病气的苍白面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那他这烧，什么时候能退？”
“老夫开一剂猛药，先压住高热。”李军医道，“只要烧退了，便无大碍。只是后续，需得静养至少月余，不可再受风寒，不可再劳心费力。”
“月余？”苏莞儿忍不住插嘴，“他这性子，能躺得住月余？”
“躺不住也得躺。”叶生的声音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要再敢半夜爬起来往外跑，我就把他连人带被子钉在床板上。”
苏莞儿：“......”
她忽然觉得，叶生是认真的。
李军医开好方子，叮嘱了几句，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莞儿看看床上昏睡的裘骁，又看看床边沉着脸的叶生，识趣地退了两步：“那我也先出去了。你......你好好看着他，别又让他跑了。”
叶生没答话。
苏莞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静下来。
叶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在榻沿坐下，垂眼看着床上的人。
烧得昏昏沉沉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哑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哥......”
叶生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在呢。”他低声道，“你安心睡。”
床上的人仿佛听见了，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可他的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还惦记着什么放不下的事。
叶生没有看见。
他不知道，此刻，这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即使在病中，心底也还悬着一件比生死更要紧的事。
委斯。
昨夜林间那一别，委斯那个眼神，还在他心底翻腾。
“别忘了捞我。”
那是他们的约定。
当年他假死脱身，是委斯在燕都城外接住了他；三年朝夕，步步刀尖，是委斯替他遮掩，替他兜底，陪他走完了最黑暗的三年。
如今他安然归国，可委斯还留在北燕军阵里。
大战在即，燕王病重，北燕朝堂一盘散沙，宗室诸王争权夺利。
委斯身为前锋营大统领，身处漩涡中心，既被朝堂猜忌，又要带兵对敌。一旦战败，或者朝中有人借机发难，他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不管他。
他答应过要带他脱身的。
可这话，他要怎么跟叶生开口？
叶生以为他和委斯只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事成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他若骤然提起要帮北燕的将领假死脱身，叶生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会不会觉得，他这三年在燕都，其实早就跟北燕的人一条心了？
会不会觉得，他能在北燕搅弄风云，这次回来，本身就是一场更大的局？
裘骁烧得昏昏沉沉，脑子里这些念头却翻来覆去，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