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散尽了。
莫语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虚空中很安静。
刚才还铺天盖地的纸钱,最后一张,也燃尽了。雷光散了,巨影散了,连那疯狂的尖叫,也散了。
只剩她一个人,握着剑,站在虚空中。
其实,她对栗,本就没有什么太多的恨意,或者杀意。
但就像之前,瑾安和她说过的那样,万事万物,都有资格诞生,降临于世,但同时,也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而栗出生后这一年中的所作所为——各种惨无人道的屠杀,甚至把人拖入噩梦,让整个蓝星陷入混乱,让莫语的家人好友随时可能陷于危机,这些都称不上一个好字。
可以说,死有余辜。
何况,如果不杀了栗,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而且栗,明显已经盯上了她。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她都会想尽办法杀了莫语。这把悬在头顶的剑一天不落地,莫语就一天别想安生。
所以,栗必须死,这是没办法的事。
但同时,莫语也想到了栗最后的挣扎,愤怒,还有那一声,“不甘心”。
或许,在栗的角度,她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一个降生于世仅仅一年的存在,想活下去。
这有错吗?
她不知道。
但,不管如何,栗的确不值得她的同情。
只是,就像余灰说过的那样。
由瑾安徒弟的她,亲手那么送了一程,也算是一种,风光大葬了。
“……一路走好。”
莫语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她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那些前来支援的超凡者,都直愣愣地看着她。
准确的说,不是看她,是看着她头顶的虚空。
……?
她的头顶,有什么吗?
莫语抬起头,发现什么都没有。
只有渐暗的星海,和纸钱燃尽后残留的灰痕。
她纳闷地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这不看还好。
一看,莫语直接呆住了。
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由黑紫雷光与灰白雾气构成的虚影,穿着华丽的帝王礼服,正俯瞰着尘世,缓缓地,消散。
“万象……这……这是什么东西?”
莫语非常震惊,在内心问万象。
“不就是拔剑特效,大惊小怪。”
“开什么玩笑!你和我说这是特效!这……这也太……”
“太什么?”
“太离谱了吧!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不是只有换……”
说到这里,莫语突然也反应过来了。
随机换装,随机特效,随机bGm……随着她刻度上升,会越来越夸张的那个机制。
“万象……”莫语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现在的刻度……是……多少?”
“49。”
莫语抬头,看着已经完全消散的巨大虚影,然后赶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衣服,已经变回去了。但就在变回去的前一瞬,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一身酷似龙袍的打扮。
莫语直接吓得不轻。
刚才,她就是穿着这一身,一边跑,一边念着那套中二台词。
“这……”莫语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都刻度49了,有这种程度的特效,也很正常吧。宿主不必惊讶,慢慢习惯就好。”
“这能习惯个屁啊!!”
莫语在内心,放声大喊。她僵硬地转过身,身后——
几十万超凡者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在她的身上。
有目瞪口呆的,有热泪盈眶的,还有一大片已经跪下,朝着她遥遥叩拜的。
莫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从脸颊,红到耳根。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这场战斗,在最开始,就开启了直播。
也就是说——
刚才那些。
全星海。
都,看,到,了。
……
莫语的眼神,死了。
她现在觉得,其实刚才被栗掐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
那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对,就该那样。
草泥马的栗!
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明明就差那么点了啊!!
你不会在努力努力吗?!
你难道不想活吗?!
都给你机会了,怎么就不中用啊你!!
你个废物啊!!
快给我复活!!爬起来!!掐死我啊!
快啊!!
如果栗还留有尸体的话,莫语现在绝对会狠狠地一脚踢上去,用尽一切办法,证明栗是在装死。
可惜,栗化灰了,彻底化灰了。
别说尸体,连一粒余烬,都没能留下。
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可以迁怒的对象。
于是,莫语就只能呆呆地站着。
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脸红得,快要滴血。
然后,在全星海的注视下,莫语歪了歪头,扯出一个僵硬的、软绵绵的笑:
“诶、诶嘿……”
嗯。
社恐到了极限,就是会变成这样。这是她用尽全身力气营业出来的、生无可恋的“诶嘿”。
然后,转身。
撒腿,就跑。
迅羽全开。
用比刚才追杀栗、还要更快的速度,朝着战场的最外围,夺路狂奔。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莫语圣人!!等等我们——!”
随后,几十万超凡者的欢呼声浪,从她身后追赶而来。
“莫语圣人!!”
“不愧是莫语圣人!!”
“莫语圣人!求合影!!就一张!!”
“莫语圣人!回头看一下啊——!”
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
莫语在心里,发出凄惨的哀嚎。
她不敢回头,跑得更快了。
回蓝星之后,今晚就装死。
不,是今年都装死了。
门反锁。
被子蒙头。
谁敲门都不开。
直播,不看。
传讯,不回。
对。
就这样。
嗯。
就这样。
……
……早知道,还让栗掐死算了。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数不清的超凡者,此刻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涌动,追着某位拔腿狂奔的圣人。这位圣人的逃窜,比斩杀祖神的时候,还要拼命。
白耀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她从袖中,摸出了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讯息,是她之前,亲手发出去的那一条。
莫语不知道当时白耀是发了什么方法,什么手段把那么多不同星域,种族,宗门的超凡者喊来的。
如果让莫语来猜,她觉得大概是“星海有难,诸位同道当来相助。”又或者是“此地有大机缘,诸位道友不可错过。”这类内容。
但其实,白耀发出去的,仅仅是短短一句——
“诸君,当年之耻,至今难忘吧?”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任何解释,但所有人都看懂了,然后来了。
这些人,看似是为正义而来,为保护星海而来,为争夺机缘而来。
但实际上呢?
白耀心里,是清楚的。
那场大灾害,那场席卷了全星海的、突如其来的大灾害。
其影响之大,之深,哪怕是今天,所有人都还记得那一天,亲眼目睹的末日景象。
那场大灾害,改变了星海,改变了太多人,改变了太多,太多。
为了警钟长鸣,登仙界后来把当时的相关影像,剪辑成了一部纪录片,常年在全星海各大院线上映。
很多人看完,觉得那不过是过去的事了。
更多的人看完,觉得既然那些大能都没办法,那我们又能怎么办?
都对,也都没错。
但,真的经历过那一切的人呢?
真的直面过“那个”的,星烁花园的那群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那一天,星烁花园的魔法少女,直面了“那个”存在。
那个至今为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那个”就那么突然地来了,杀光了几乎所有魔法少女,然后突然地走了。
虽然这么想,很对不起薇拉,但,幸好遭难的只有星烁花园,只有一个星烁花园。
当然……这种话,她这辈子,也就只敢在心里想一想。
但大家都不傻。
当时的星烁花园,可以说是星海最大、最强的势力,有着数不清的圣人。
那可是,圣人啊,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足以镇压一域的存在。就那么,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和蝼蚁一样全部陨落,和蝼蚁一样,就那么,死光了。
那种恐惧,那种绝望,早就深深地烙进了所有在那一天活下来的人的灵魂里。
“喂。”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赵峰走了过来,他站在白耀身旁,斜眼瞥了她一下。
“仗打赢了,咋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打输了。”
白耀没接话,赵峰也不在意。
他顺着白耀的目光,看向远处,看向那群哭着、笑着,追着莫语满虚空跑的几十万人。然后,嗤笑了一声。
“栗那家伙,干了件最正确也最错误的事。”
“哦?”
“她不是靠恐惧吃饭吗?她要的是全星海都怕她。”赵峰看着栗消散的那片虚空,把抱在怀中的剑耸了耸,“而全星海,再没有第二张脸,能比那个更让人害怕了。”
“可惜啊——”赵峰顿了顿。“她太小看这张脸在星海的分量了。”
白耀点了点头。
“是啊。这张脸背后的东西,太多,太重了。”她轻声说。“她驾驭不住的。”
她望着远处的人潮。
其实,这群人今天来的最大理由,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星海,更不是为了什么机缘。
是为了,弥补当日的遗憾。
弥补当年,把一切都丢给了星烁花园的遗憾。
弥补让整个星烁花园,独自去面对“那个”的遗憾。
当年星烁花园出现“那个”的时候,其他星域,是真的不知道吗?
真的是单纯因为自己应接不暇,所以没去增援吗?
白耀心里明白的,其他人心里也明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本质上就是怕死,也就是只是怕死,仅此而已。
“呵。”赵峰猜到了白耀在想什么,笑了一声,“怕死不丢人。”
“丢人的是,当年怕得要死。今天却对着一个赝品,喊打喊杀。”
白耀摇了摇头。
骂不了的,当年那种末日面前,在那种大恐怖面前,谁又敢拍着胸口保证,自己一定敢来?
白耀不知道大灾害的实际发生原因,她不知道“那个”存在,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了。
所以她一直觉得,是因为星烁花园太强,触犯了某种规则或者禁忌,所以被“那个”存在盯上,而正因为星烁花园那无数的圣人拼死一搏——才把那个怪物,逼退了。
用整个星烁花园所有魔法少女的命,换来了整个万域星海的今天。
全星海,都欠了星烁花园一次巨大的恩情。
这笔账,这么多年,谁都没提过,谁都不敢提,并不是忘了,而是害怕那一句——当年,你在哪儿?
而今天,此时此刻,这个恩情,虽然不能说是偿还了,但至少……少了一些遗憾。
“走了,盟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没空在这儿陪你伤感。”
赵峰转身,朝着人潮的反方向离开。
一步。
两步。
“对了……”
赵峰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
“要哭,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白耀,就那么走了,脚步飞快,仿佛多留一秒,就会沾上什么麻烦似的。
白耀一愣。
哭?
谁哭了?
她抬起手,朝眼角摸去。
指尖,湿了。
……啊。
什么时候的事?
她自己,都没察觉。
白耀望着指尖那一点湿痕,愣了很久。
然后笑出了声。
她抬手,把眼角那点湿意,笑着抹掉了。
不哭了。
今天,不合适哭,也不该哭。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开始往她这里逃窜的圣人。
“也该去做个圆满的落幕了。”
她那么说着,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