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周一。
上午九点,中环德辅道中,恒昌证券交易大厅。
王文林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手脚冰凉,掌心全是汗。
他不停地在裤子上擦手,可汗怎么也擦不干,刚擦完又冒出来一层,黏糊糊的。
交易大厅比平时挤了三倍。
平日里稀稀拉拉的散户区,今天连过道都站满了人。穿西装的、穿汗衫的、戴金链子的、拎着公文包的,各行各业的人都来了,眼睛齐刷刷盯着墙上那块巨大的报价板。
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今天肯定要冲四十五蚊!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
我昨天算了一晚上!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语速飞快,如果收购战真打响,九龙仓的地皮值多少钱?尖沙咀那一片啊!至少值六十蚊!
我昨晚就睡不着!一个阿叔搓着手,早上六点就过来了!怕来晚了抢不到!
你买了吗?
买了!我周末把定期存款都取出来了,今天全仓买进!搏一铺!
我开了孖展!三倍杠杆!今天不冲五十蚊我不卖!
疯了!你们都疯了!
富贵险中求!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下辈子都后悔!
王文林听着这些声音,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什么也没有。
他只能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三万二千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这是他和阿圣两个人的全部身家,还有从三舅那里借的钱,全押在这只股票上了。
阿圣说今天会是关键的一天。
冲高,卖出,然后反手做空。
说起来轻巧,可真站在这儿,听着周围人疯狂的喊叫声,看着报价板上那个还没亮起来的数字,他的腿肚子在打颤。
九点二十五分。
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报价板。
还有五分钟开盘。
有人在胸口画十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双手合十在拜。
王文林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阿圣昨天晚上反复叮嘱他的话:
二哥,记住。开盘如果跳空高开,冲到四十三蚊以上,不要犹豫,直接填卖单。
不要贪心,不要等最高点。我们卖不到最高,也买不到最低,赚我们该赚的那部分就够了。
卖完之后,中午看李半城的反应。如果他不发正式收购公告,下午一开盘就反手做空。
五倍杠杆,留两成空间。记住,做空比做多更考验心态,跌一点就慌,涨一点就怕,那是做不了空的。
他把这些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背课文一样,背得滚瓜烂熟。
九点半。
开盘铃响了。
叮——
清脆的铃声在大厅里回荡。
报价板上的灯骤然亮起。
数字开始跳动。
九龙仓!四十一蚊八毫!跳空高开!
有人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劈了。
买盘疯了!四十二蚊!
四十二蚊五!
四十三蚊!破四十三了!
大厅里一片尖叫和欢呼。
有人跳起来,有人拼命鼓掌,有人抱着身边的陌生人又蹦又跳。
王文林盯着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十三蚊了。
阿圣说过,如果冲高到四十三蚊以上,就要开始考虑卖出。
可这才开盘几分钟?
这么快就冲上来了?
他该卖吗?现在卖吗?
万一卖了,后面再涨到五十蚊怎么办?那不是少赚几十万?
可不卖,万一跌了呢?
他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卖!阿圣说了,四十三以上就卖!别贪心!
另一个说:再等等!你看这势头,四十五都挡不住!现在卖亏大了!
价格在四十三蚊到四十三蚊五之间震荡。
每一次回调,王文林的心就猛地一沉,手心又冒出一层汗。
跌了!四十三蚊二了!
人群里有人喊,带着点慌。
别慌!买盘接住了!
又拉上去了!四十三蚊四!
每一次上涨,王文林又激动得手心发热,飞快地心算。
四十三蚊四……三万二千股……市值一百三十八万多……
成本是五十五万……浮盈……八十三万多!
八十三万!
这个数字让他头晕目眩。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经手这么多钱。
不,这不是经手,这是真真切切属于他们兄弟的钱——至少现在是。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工厂里打工,一个月挣一千一百块,累死累活。
想起第一次跟阿圣卖磁带,一周赚了八千多,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想起开作坊、卖衣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而现在,仅仅一只股票,浮盈就有八十三万。
像做梦一样。
价格继续往上冲。
四十三蚊六、四十三蚊八、四十四蚊!
破四十四了!
我的天!今天要冲四十五!
买!赶紧买!再不买来不及了!
我加孖展!再加两倍!
大厅里彻底疯了。
有人冲到柜台前,挥舞着手里的现金,喊着要开户买进。
有人拿着电话,声音嘶哑地跟经纪喊单。
有人盯着报价板,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祈祷。
王文林看着那个刺眼的四十四,脑子里忽然响起阿圣昨天下午跟他反复交代的话:
二哥,记住。如果股价冲上四十三蚊,就填单卖出。不要贪心,不要等最高点。我们的目标是锁定利润,然后转空。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万一冲高回落,到手的利润就飞了。
他挤出人群,往陈启发的办公室走。
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周围的人都在往前挤,只有他一个人往回走,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解——这种时候,不盯着盘,往办公室跑什么?
推开办公室的门,陈启发正坐在桌前看行情纸带。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长长的一条,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表叔。王文林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陈启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种表情——兴奋、紧张、恐惧,搅在一起。
想好了?陈启发问,现在四十四蚊,势头还很强。
想好了。王文林点头,声音坚定了一些,阿圣交代过,四十三蚊以上就开始卖。我……我照做。
陈启发没再多说,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卖单,填吧。市价卖出,全部三万二千股。
王文林接过笔。
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
他用力握紧笔杆,指节发白,在单子上一笔一划填上账户信息、股票代码、数量。
写完,他把单子递过去。
陈启发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电话。
帮我接交易台。
他对着电话说:恒昌客户,市价卖出九龙仓三万二千股。对,全部。分批次挂,不要一次性掟出去,免得把价格砸下来。
挂了电话,陈启发看向王文林。
坐吧。成交需要时间,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