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差牌?”
张海纪看向那块泡黑的木牌。
张海诚没马上解释,只用拇指蹭了蹭背后的浅记号。
“以前水路差会用这种记法。后来早换掉了。”
张海纪问:“多久以前?”
“至少二十多年。”
灰褂男人坐在泥地里,脸色也变了:“牌不是我做的。”
张海川冷笑:“废话。你也不像能做出二十年前的旧牌。”
“谁给你的?”张海诚问。
“没人当面给。”男人咬了咬牙,“牌到值房,我照牌办事。”
“哪处值房?”
“接册处外面的杂值房。”
张海诚没再在河滩上问。
他把木牌包起来:“人、牌一起带回去。腿先处理,别让他死。”
张海川皱眉:“就这么带走?”
“你想在这儿问到天亮?”张海诚看他,“真有人还在用二十年前的旧差牌,这事已经牵到旧路子了。他一个跑腿的,说不清楚。”
张海客也按了张海川一下:“先交人。”
两个张家人把灰褂男人架上河堤。
河滩这才重新乱起来,有人看伤,有人点东西,还有人去叫担架。
张海庚坐在石头上倒鞋,一股泥水直接泼出来,脸都皱了:“我这鞋里真能养鱼了。”
张海桐蹲在旁边给伤员换布:“你再泡半天,脚也能养。”
“能不能说点好的?”
“能,至少现在还没烂。”
“……”
张海纪把自己湿透的外衣拧了两把,才想起刚才张海诚那句话。
放野过了。
他抬头看过去:“刚才那句算数吧?”
张海诚正在记人名:“哪句?”
“放野过了。”
“鱼带出来,人也都活着。算。”
张海纪这才真松了一口气。
张海庚远远听见,立刻接话:“听见没有?过了。回头谁再让我把鱼送回去,我直接塞他怀里。”
“你先把鞋穿上。”张海桐说。
“我就不能高兴一下?”
“可以。穿鞋高兴。”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小哥没往那边凑。
他右边袖子撕开一大截,刚换下来的布还滴着水。张海诚走过去看了眼:“筋骨没事?”
“没事。”
“用血没有?”
小哥抬眼。
“没有。”
“这趟一次都没用?”
“嗯。”
张海诚在记录上添了两个字。
未用。
写完就翻了过去。
张海纪站得近,看见那两个字,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刚进墓的时候,张海庚只喊了一声名字,小哥就知道该割手。
现在活着出来,第一笔单独记的又是用了没有。
张海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眼,最后只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张海诚已经问起墓里的尸骨。
张海桐把防水小册递过去:“旧营地四具,最前面还有一具。断层、总闸、泄洪道都标了,潮退以后能照着找。”
“断层边那个先记张海砚,包里的残名和铜扣都能对上,旧册回来再核。”张海纪说。
张海诚点头:“行。”
“还有最早那具。”
他从怀里摸出那片已经泡得发硬的油布。
“上面还剩半句话。”
油布摊开。
能认出来的只有一行。
海舟叔,水路和你说的一样。
张海诚看见“海舟”两个字,手上停了一下。
“那具尸骨左边肋骨是不是断过?”
张海纪抬眼:“靠下。断过,后来长好了。”
“个子不高,骨架偏瘦?”
“对。”
张海诚把油布拿近一点,又看了一遍。
“张海舟。”
张海纪没出声。
“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专走水路,左肋中过一刀。”张海诚指了指河滩下方,“三十年前泗州这边修过旧水门,他也在。后来人没回去,只知道失在这一带。”
旧墓里的维护水道、总闸、泄洪口,一下都有了来处。
张海纪摸到腰间那块磨掉名字的旧铜牌。
眼前黑了一瞬。
薄薄的黑页翻出来。
【真名已归:张海舟】
【听水辨穴:永久固化】
原本那句“仅可临时装载”消失了。
河水还在拍岸,可声音已经跟之前不一样。近处的回水、木桩下面打转的细流、再远一点主河道压过来的大水,各走各的,清清楚楚。
张海纪站着没动。
张海庚刚穿好一只鞋,抬头看他:“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表情可不像没什么。”
张海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油布。
飞索已经留下过一次,听水现在也一样。
张海纪没再盯着黑页看。名字找回来以后,这门本事就真成了自己的。
他忽然听见岸边担架那头有点不对。
两个张家人抬着担架走到一块临时铺的木板前,前头那人先踩了踩边沿,皱眉道:“这块泥有点虚。”
张海纪也听见了。木板下面水声发空,细水正顺着泥层往里掏。
“从左边绕,下面已经空了。”
两个人没硬走,抬着担架换了边。刚绕过去,那块木板自己往下一歪,连着下面的湿泥塌掉半边,露出一个半人深的空窝。
前头那人回头看了看:“你连下面空到哪都能听出来?”
“嗯。”
张海纪朝塌下去的泥窝多看了两眼。以前这种杂水里藏着的小动静,他得专门去找,现在却自己从一堆声音里冒了出来。
张海庚把另一只鞋套上:“行了,知道你耳朵又值钱了。别站那儿发愣,过来帮我系一下。”
“你没手?”
“湿的。”
“我的也是湿的。”
张海庚低头自己拽鞋带:“啧,白叫你了。”
河滩上的人一点点散开。
潮退以后还要下去抬尸骨、复核旧路,但那是后面的事。
张海纪原本以为,至少今天能先喘口气。
结果没过多久,一个瘦高的张家人从河堤上快步下来,肩上背着只长筒皮袋。
来的是张海鸣,平时专跑差牌和急件。他从皮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差牌,先朝河滩扫了一圈。
“张海灵是哪一个?”
小哥刚把新的干布缠好,抬起头。
张海鸣看了眼记录:“明早南堤有趟探路的差,认一个旧坟口。路不远,天亮前到渡口。”
他把差牌递过去。
张海客正从旁边回来,脚步一下慢了:“明早?”
“牌上这么写的。”张海鸣耸了下肩,“我只送差。”
张海纪已经看清了纸上的名字。没有第二个人,只有张海灵。
他又看了眼小哥右边刚缠好的新布。人刚从水墓里最后一个爬出来,伤布才换上,放野也才刚算过,明早却又只点他一个。
张海纪舌尖顶了下腮。
“你们是真不让人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