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一早,陆辰带着青年骨干情况登记表去了技术科。
他没先问“为什么调查我”,也没把表撕了。右上角的领取时间、经手人都在,顺着来路查最快。
发表的小干事看见那些栏目,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是技术科定稿。”
“那是谁的?”
“昨天下午学习小组说要统一誊写,我给的是五栏表:姓名、年龄、工种、所在车间、近期参与项目。怎么多出这么多?”
陆辰把纸铺平。家庭情况、私人往来、个人资料保管位置三栏,与前面字体相同,纸张也一致,不像事后手写。
小干事叫来负责刻印的郑文书。
郑文书看完,脸慢慢红了:“我从旧的人事摸底表里抄了几个常用栏目。想着青年骨干以后可能要统一管理,信息全一点省得再问。”
“谁让你加的?”技术科负责人问。
“没人。我觉得都是常规情况。”
“个人资料保管位置也叫常规?”
“有些学习材料需要集中,我是怕以后找不到。”
事情到这里已经清楚。不是有人专门冲陆辰来,也不是厂里突然要查所有私人关系。郑文书为了显得表格完整,拿别的用途模板拼了一张草表,学习小组又没复核,直接发到了十八个人手里。
陆辰没有因为不是恶意就算了。
“十八张都发出去了?”
“对。”
“有几张已经交回?”
“五张。”
“里面有人填了私人往来和资料位置吗?”
郑文书不说话。
技术科负责人当场让人把五张收回表装进信封,不再传阅;其余十三张按领取名单逐一追回。已经填写的内容不得誊抄,作废表由本人在场确认销毁或领回。
五名已经填写的人被分别叫来,没有让他们在办公室里互相看答案。
第一名只写了父母和兄弟,内容本就在厂里人事档案中,选择把草表当场撕毁。第二名在私人往来栏写了未婚对象姓名,当事姑娘不在本厂,他要求整张领回。第三名最麻烦,在资料位置栏写了“家中床下木箱”,还列了几本私人笔记。
学习小组的人下意识想问木箱里还有什么,被技术科负责人制止。
“表已经作废,不能借纠错继续收集内容。”
那名工人拿回纸时手都在抖。他原本以为青年骨干是好事,生怕漏填显得不积极,连家里东西放在哪儿都写得详细。
陆辰没有追问,也没在旁边看。轮到谁处理,其他人便退到门外。纠正作废表,不该变成一场新的围观。
第四、第五名也分别选择领回。信封最后只剩空壳,由技术科负责人、郑文书和学习小组三方在回收记录上签字。
新版表发出前,负责人又加了一道简单流程:任何部门使用其他科室名义发表,必须由出表部门看过实样;新增栏目在表头标明用途和是否必填;草稿不得与正式表使用同一标题。
郑文书重新刻版时,把“私人往来”四个字亲手刮掉。刮到一半,他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填得越全,工作越认真。”
陆辰站在旁边:“认真不等于什么都收。仓库进料还要看任务单,人的情况更不能见栏就填。”
“那以后别人嫌我表做得简单呢?”
“让他写增加理由、签名字。谁觉得必要,谁承担必要的解释。”
郑文书点了点头。这一次挨纠正不舒服,却比将来真因这些私人信息出事再追责便宜得多。
陆辰选择领回自己的空表,保留右上角的领取记录,并在背面请郑文书写明“非技术科定稿,已于七月十六日作废”。
“一张废表还留着干什么?”有人问。
“证明我为什么没有在规定时间交旧版。以后若名单里显示缺表,不用靠记忆解释。”
技术科随后重新发下五栏正式表。标题也从“青年骨干情况登记”改为“近期青年技术活动参与情况”,下方多了一句:本表只用于汇总参与事实,不代表岗位任命、级别评定或干部身份。
陆辰这才填写。
姓名陆辰,十九岁,钳工学徒,第一车间。近期参与项目写三项:薄片去毛刺夹持座限定验证、乙改转接支架版次异常发现、临时工艺建议。
在“本人具体动作”一栏,他没有写“主持攻关”,只写发现、数据汇总和方案建议。批准人、检验与维修责任仍由附件说明。
郑文书站在旁边,脸上一直挂不住。
“陆辰,我确实没想害谁。”
“我知道。”
“那你还把每张都追回?”
“没想害人,不等于填进去的东西会自己消失。五个人已经写了,先把影响停住,才轮到谈动机。”
“我以后不乱加。”
“加栏之前写清用途,找发放部门签字。真需要,就不是乱加。”
陆辰没要求处分他。郑文书犯的是越过复核、自作聪明,不是伪造材料陷害。技术科给他记了一次流程纠正,让他亲自完成十八张草表回收,再把新版逐人换发。
中午前,十七张都找回来了,只差孙有福那张。
孙有福已经把表交给学习小组,还在私人往来栏写了几个经常一起喝酒的人。听说表作废,他急得跑过去要。
学习小组起初嫌麻烦,说反正都是一个厂的同志,放档案袋里也没什么。
陆辰正好到场,直接问:“技术科已经出具作废说明。你们准备以什么名义保存?”
对方答不上来。
最后一张当面退还孙有福。十八张全部闭环,五张已经填写的草表没有被另抄。
下午,正式表进入汇总。陆辰的名字排在第一车间参与人名单里,不叫骨干,不带候选,更没有凭一张表变成干部。
新版和作废说明同时贴上公告栏,十八名领取人逐一在回收栏画勾。谁若以后再拿草表追问,公告编号就能直接对应。郑文书还把自己误加栏目的经过写成一页短说明,没有推给刻版工,也没有把“自作主张”美化成“主动完善”。
这次纠正只停在流程层面,没有给他扣更大的帽子。做错什么,改什么;没有证据的动机不乱猜。这也是陆辰愿意签确认的原因。
他的新版正式表当天取得收件编号,副联由本人保存。作废旧表、新版回执和公告编号三者能互相对应,再没有一处只能靠口头说明。
有人替他可惜:“青年骨干听着多好,怎么还主动改没了?”
“真有岗位,会有任命和职责。靠标题先叫起来,出了事也能靠标题先找你。”
“那你这次不是白忙?”
陆辰把作废表收进个人流程档案。
“十八个人少填三栏不该填的东西,不算白忙。”
他不好心到替全厂管表,只是那张纸先递到了自己手里。既然要堵自己的坑,顺手把同批十八张全追回,才叫真正闭环。
至于“青年骨干”四个好听的字,被拿走就拿走。
陆辰要的是实打实的工资、权限和技术,不是有人随口给他戴一顶能随时摘掉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