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许大茂共同外放满两个多月，迎来恢复期中段复核。
放映器材、胶片、行程单和地方接待记录全部要对。保卫、宣传和车队各出一人，先查纸，再听共同外放搭档说明。
许大茂这两个月没有再出大错。
复核桌上先摆的是器材账。三卷胶片的领出、回收和损耗能对上，备用灯泡少一只，但有现场更换记录和坏件实物。钥匙双签没有漏，厂车里程与路线只差一次绕行，行程单上写明当日道路积水改道，并有司机签字。
检查的人没有因为他以前犯过错，就把每个差异都当成偷拿；也没有因为这两个月表现好，便跳过核对。坏灯泡、绕行和接待饭菜逐项闭环以后，才算合格。
第一次拒收鸡蛋有记录；第二次遇到地方安排超标准饭菜，他当场要求改回工作餐，实在退不掉的菜按接待人数登记；第三次有人托他用厂车捎一只私人木箱进城，他没接，还让对方在行程单备注“请求未办”。
这些正向记录都摆在桌上。
可旧问题也没消失。两封匿名信、器材箱藏钱和过去接待边界混乱，仍在个人检查材料里。复核不是拿三次守规矩换一次全部清零。
共同外放搭档也给出一条不算好听的评价：许大茂技术熟、临场反应快，但遇到熟人时话多，喜欢替单位先答应“下回一定来”。这种口头承诺虽没造成损失，仍可能让地方把个人说法当排期。
宣传科据此要求他以后只登记需求，不承诺日期。许大茂觉得这是挑刺，复核人员却把他当场改口的反应也记下，没有上纲上线。
许大茂从办公室出来时，脸上既得意又憋屈。
“两个月一点毛病没有，还得共同外放到期。他们就不肯早半个月恢复。”
陆辰正在院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听见后没有抬头：“通知原本写三个月。”
“表现好不能提前？”
“能不能由单位决定，不由你自己给自己减期。”
“你就见不得我好。”
陆辰把多余机油擦掉：“第一次拒鸡蛋、饭菜降标准、私人木箱没接，我都承认是好记录。匿名信和藏钱也是真的。两边都记，哪里见不得你好？”
许大茂噎住。
他最讨厌陆辰这点。对方若一口咬定他是坏种，他还能骂回去；偏偏陆辰把好坏分开，一件件摆出来，让他连“你针对我”都喊不响。
“复核结论是什么？”陆辰问。
“共同外放继续，到三个月期满再评。允许我负责现场放映，胶片和钥匙仍双签，厂车不准带私货。”
“那就是技术权限恢复了一部分，财物和行程权限继续受限。表现有效，但没提前结案。”
“用你总结？”
“你在我门口说，我顺手听。”
许大茂哼了一声，转身回屋。
第二天，他又接到一次下乡任务。临出发前，有人塞给他一小包烟，说地方路远，留着路上提神。
同行人员没有盯着他的口袋，甚至正低头核胶片箱。许大茂若真想收，转身便能藏进袖口。这次拒不拒，第一次不再只是做给记录员看。
过去的许大茂多半会揣起来，觉得一包烟算不上礼。如今他看了看共同外放员手里的记录本，还是把烟推了回去。
“车上有茶，烟不拿。真要支持放映，把场地和电源准备好。”
对方有些尴尬，最后把烟收回去。
共同外放员照样把这次拒收写进行程记录，既不夸成重大立功，也不当没发生。
晚间放映时，发电机电压不稳，画面跳了两次。许大茂没有为了面子硬放，停机检查接线，确认地方电源端接触不良后，让电工处理，再重新开机。耽误十二分钟，器材无损，放映完成。
停机期间，场地里的观众开始起哄。地方负责人催他先放，说画面抖一点没关系。许大茂站在台前，第一次没有用大话压人，只说灯泡和胶片都属于厂里器材，电压不稳继续开机可能损坏，十二分钟延误会如实记账。
他把责任说清，起哄声反而小了。电工重新紧固接点后，画面恢复稳定。放映结束，地方负责人本想在记录上写“设备故障”，许大茂要求改成“地方电源接触不良，停机处理十二分钟”，不肯替不属于自己的原因背锅。
这件事传回厂里，宣传科在复核附页上加了一条：现场技术处置合规。
许大茂回院后，这次没大声吹牛，只把自行车推过陆家门口时说：“发电机那点毛病，不比你钳工简单。”
他还把复核附页拿给易中海看，显然想让院里知道自己不是一直挨处分。易中海承认他这段时间守规矩，却也提醒三个月结束前别摆酒庆祝。
贾张氏在旁边说了一句“早这么老实不就完了”，许大茂当场想翻脸，话到嘴边又咽下。他若在院里为一句闲话闹起来，复核材料不会因此作废，却会让刚稳下来的评价再添麻烦。
陆辰看见这一幕，没有把沉默算成改过自新，只算他今天终于懂得有些架不值得吵。
“我没说简单。”
“我停机十二分钟，没人敢说我耽误。”
“因为记录证明继续放会伤器材。”
“你就不能说一句我干得漂亮？”
陆辰抬眼：“这次干得漂亮。”
许大茂愣住，准备好的反驳一句没用上。
“不过三个月没到，别急着拿一次停机换全部旧账。”陆辰又补了一句。
“我就知道！”
许大茂骂骂咧咧地走了，背影却比来时轻快。
院里有人不理解陆辰为什么夸他。
“他以前那样害你，你还说他漂亮？”
“我夸的是这次停机。匿名信的账没免。”
“不怕他顺杆爬？”
“他爬一步，我算一步。”
“那他三个月后真恢复呢？”
“按单位结论算。恢复放映权限，不等于我和他成朋友；以后再造谣，也不因今天做对过就少追一笔。”
这种算法听起来冷，却比“坏人永远坏、好人什么都能原谅”更稳。人会变，制度也只该按当下证据调整；私人恩怨则由陆辰自己保留，不拿公家的处罚替他泄愤。
恩怨分明，不是只记仇不记事实。许大茂做对的地方，陆辰可以当面承认；他欠下的旧账，也不会因为三句好话便一笔勾销。
这比把一个人写死成蠢货更省心。
因为今后无论许大茂走哪条路，陆辰都只看他脚下真实留下的印子。
三个月期限尚余十来天。复核表已经预约最终检查，期间再有一次礼物、钥匙或行程违规，都要单独处理，不会因中段合格自动豁免。许大茂知道这点，接下最后一段共同外放时，终于没有再喊“早晚都一样”。
能不能真正恢复，要由最后十来天的记录说话，谁也不能替它提前盖章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