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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没啥事。公安来了,该取的证据全取了,该标的地方也标了。多蒙带着几个技术员正琢磨修复的方案,估摸着明天就能接着干。”
“那就行。”
许峥松了口气。
“我听人说,”许大毛吸了口烟,慢吞吞吐出来,“牛二那几个人去自首了?”
许峥一愣,接着点头。
“嗯,今天上午去的。派出所李所长刚打电话跟我说了。”
“全交代了?”
“全交代了。还把马有财给咬出来了。说他是背后主使,拿钱给他们,让他们去破坏路基。”许峥答道,“李所长讲,今晚就去逮马有财。”
许大毛沉默了半天。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有点闷。
“阿峥,我听说,牛二他们愿意赔钱,家底都掏空了?”
“是。牛二把他攒了好几年准备修房子的钱全拿出来了,两千多块。其他人也凑了点,拢共大概四千多。”许峥说,“不过我没要,让他们先收着。”
“为啥不要?”
许大毛抬起眼看他。
“那些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要是全赔了,他们家里人怎么活?”许峥顿了一下,“再说了,赔偿的事,等判了再说吧。该赔多少赔多少,走正路子。”
许大毛点点头,又抽了口烟。
然后,像做了啥决定似的,他盯着许峥,开了口。
“阿峥,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牛二他们的事。”
许峥心里一紧,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您尽管说。”
“牛二那几个小子,确实是干了混账事,天大的混账。”
许大毛的语气低沉下来。
“毁掉村里的公共工程,还差点搞出人命,这就是犯罪,一点都洗不白。按理说,该判几年判几年,该枪毙枪毙,一点也不冤枉。”
许峥点着头,等父亲接着往下讲。
“可话说回来——”
许大毛猛地转了话头。
“阿峥,你琢磨过没?要是牛二他们真进去蹲几年,三五年之后出来,那还像个人样吗?”
许峥没吭声。
这问题,他在派出所外头就悄悄想过。
“牛二今年三十六,牛斌三十二,铁头三十,狗剩二十八,三娃子二十三,瘦猴三十五。”
许大毛把每个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人里头,除了三娃子念过几天初中,其他几个,最多也就是小学文化。在村子里,下地干活、下河打渔、卖力气,还能勉强混口饭吃。可但凡蹲了号子,沾了案底,出来之后,哪个还敢用他们?哪家单位敢收留?”
“他们可以回家种地啊。”
许峥插了一句。
“种地?”
许大毛苦笑了一声。
“阿峥,你想想现在这年头,光靠刨那几亩地,能养得起一家人吗?牛二家里,老娘七十好几了,身子骨差,常年离不开药。牛斌有个儿子,刚上小学那会儿开销就大。铁头去年才成家,老婆肚里还揣着一个。狗剩家里更惨,老娘瘫在床上动弹不了,妹妹到现在还没嫁人。三娃子是家里独苗,爹妈全指着他养老送终。瘦猴虽然光棍一条,可那脾气,在村里本来就讨人嫌,要是再到里头走一遭……”
许大毛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这帮人,要是连条活路都断了,没了盼头,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干?”
许大毛直直盯着儿子。
“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又干出出格的事?或者,心里记恨咱们小渔村,记恨你,等出来以后找麻烦?”
许峥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层关系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始终不肯往深里想。
“爸,您的意思……”
许峥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
许大毛把烟头摁灭,脸上全是认真。
“能不能……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许峥心里猛地一沉。
虽然早猜到父亲会这么说,可真听他亲口讲出来,心里还是一阵翻腾。
“给他们台阶下?”
许峥追问。
“让他们赔钱,再在村里公开认错,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许大毛说。
“路坏了,就让他们出力出工,把砸坏的修结实。耽误的工期,让他们加班加点赶回来。这么一来,既让他们吃了苦头、长了记性,也没把他们的后路全堵死。”
许峥沉默着,半天没接话。
许大毛接着往下说,语气沉了几分。
“阿峥,你心里那个疙瘩,我懂。谁辛辛苦苦垒起来的路,被人一脚踹了,还差点搭上人命,搁谁身上都得上火。我也想抡拳头揍那一帮混账东西。但是——”
他停了一拍,叹了口气。
“牛洼村跟咱渔村,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几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往上捯三代,哪家跟哪家没点亲戚?牛二的姥姥,是你大姑的堂姐。牛斌他姑,嫁给了咱村的老李。狗剩他舅,还是你小学同桌他爹。这些线头,你说断就断?”
“要是真把牛二他们扔进去蹲大牢,牛洼村那边怎么想?他们会戳着许峥你的脊梁骨,说你连亲戚都下得去手,心硬得像石头。往后两个村还怎么处?过年走亲戚,谁还给你开门?孩子们成亲,谁还敢结?”
许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这些话,他全明白。
乡下地方,说白了就是张人情网。谁家有事,左邻右舍都掺和进来。一条理掰扯不清,背后还扯着一堆弯弯绕绕。
“爸,你讲的道理,我都知道。”
许峥终于出了声,嗓子有点发紧。
“可这事闹大了。镇上都下了人,县里也挂了号,市里都来问过。公安那是走的正式程序,立了案,不是两家村民私下几句话能抹平的。这不是鸡毛蒜皮的小纠纷,这是刑事案子。我说放,法律就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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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是硬的,人可是活的。”
许大毛接得很快。
“我早托人去镇上问过了。像这种毁东西的案子,要是没出人命、损失也不大,只要肇事的人乖乖赔钱,苦主愿意松口,法院那边是可以从轻的,甚至不判刑也不是没可能。牛二他们再混账,到底没真闹出人命,那条路也能重新铺。要咱村写个谅解书,愿意私了,公安那边量刑时,肯定会考虑这个态度。”
许峥直直看着父亲。
“您还专门去打听过?”
许大毛脸皮子有点挂不住,别过头去。
“我……我托了熟人去问了问。阿峥,爸不是要你**,就是想跟你说,乡里乡亲的,能拉一把是一把。牛二他们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罪不至此。给他们条活路,也等于给两个村的将来留条活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峥闭上眼,脑子里念头翻来滚去。
父亲的话,不是没道理。
从人情上说,从两村之间那点薄薄的面子上看,不追究确实最省事。
可——
从法理上讲,从规矩上讲,从该给的教训上讲,牛二他们必须得挨这一棒。
不然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谁还把大伙的财产、路边的安全放在心上?
许峥抬眼看向父亲,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