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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几年前那个总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练棋谱的小女孩,冬天手指冻得通红,棋子却捏得稳稳的。”七妹那会儿,”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喧闹衬得轻飘飘的,“中午别人都去玩,她就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

我问她闷不闷,她说棋盘里藏着另一个世界,比外面热闹。”

胡正义点点头,碗里的茶面荡开一圈细纹。”所以啊,我今天路上还在想——七妹这事,给咱们全村、全镇的孩子都指了条路。

不是非得挤那座独木桥。

肯下苦功,哪条道上都能见到光亮。”

他转向许峥和向清鱼,语气沉了沉,“你们当爹妈的,不容易。

生意场上要周旋,家里头要张罗,还能由着孩子按自己的性子长。

这份心思,比什么都贵重。”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老师清了清嗓子。”父母是镜,孩子是影。

许厂长办事公道,向同志待人周到——这些孩子日日看着,潜移默化,骨子里就带了正气。”

向清鱼垂下眼,把竹篮往桌下挪了挪。

篮里的鸡蛋圆滚滚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没接那些夸奖,只轻声说:“我们也没做什么特别的。

就是觉着,孩子心里有火苗,你不能硬吹熄了。

她爱下棋,就找棋盘;爱念书,就攒钱买书。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得看她自己的脚力。”

夜色渐渐漫上来,有人点起了马灯。

光影晃动里,胡正义忽然笑起来。”瞧瞧,咱们光顾着说话。”

他举起粗瓷茶杯,“以茶代酒,敬七妹,也敬你们——这杯光彩,咱们全村一起喝。”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凌凌的,短暂地切开了周遭的嘈杂。

许峥仰头喝尽,茶已温凉,划过喉咙时却觉得有一道暖意,慢慢地、慢慢地漾开。

杨晓晓的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都是分内事。”

她声音轻了些,“那孩子自己有灵气,肯下苦功,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她自己。”

话音未落,许大毛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听见老师们夸儿子儿媳,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涟漪。”可不是嘛!”

他嗓门洪亮,拇指用力一翘,“我那儿子和媳妇,没得挑!对长辈孝顺,跟街坊和气,教孩子更是这个!”

酒杯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胡校长,杨老师,还有各位老师,我敬大伙儿一杯!多谢你们费心!”

“您太客气了,该我们敬您才是。”

胡校长领着几位老师赶忙起身。

玻璃杯轻轻相碰,清亮的响声里,几道酒线滑入喉中。

桌上的气氛更暖了,像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酒意渐渐漫上来,话头也散开了。

从七妹赛场上的表现,扯到村头新修的路,再跳到孩子该怎么管教,未来又有什么盼头。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连窗外咸湿的海风都染上了快活的气息。

……

正热闹得紧,门框边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套着件半旧的藏蓝外套,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是处理完手头事情才赶过来的向军。

他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喧闹的池塘,靠近门边的几桌人先收了声,说笑卡在喉咙里,眼神里掺进些微的瑟缩与恭谨。

他没带旁人,衣着也寻常,可那份久居人上的沉静气度,还是让这些惯于风吹日晒的多亲感到一种无形的分量。

在主桌陪客的许峥最先嗅到空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他抬眼望过去,随即起身快步走近。”爸,您到了。”

“嗯,刚忙完。”

向军颔首,视线缓缓掠过因他出现而略显局促的场面。

许大毛、许母和王玉兰也跟着站了起来。

胡校长和杨晓晓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背,手指悄悄抻了抻衣角。

“向书记……”

胡校长离席站定,语气恭敬。

其余几位老师也相继起身。

向军摆了摆手,走到主桌边。

他的目光抚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胡校长,各位老师,还有乡亲们,都坐着,不用起来。

今天这儿没什么书记。”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沉了沉,“今天,我就是七妹的外公,来跟大伙儿一块儿,为我外孙女高兴高兴。

大家该说就说,该笑就笑,千万别把我当外人。

在这儿,咱们都一样。”

这时,坐在一旁的向大志老爷子也缓缓开了口。

院子里的灯把每个人脸上都照得发亮。

老人声音洪亮,压过了碗筷碰撞的声响。

“在这儿,只论高兴,不论别的。”

他目光扫过桌边的人,“谁再拘着,就是跟我这老头子过不去。”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空气里那点看不见的紧绷。

人们看向那位被称作“书记”

的人——他正笑着,和邻座碰杯,看不出半点架子。

再听老人这么一说,心头的石头落了地,笑意重新爬回眼角。

“听老爷子的!今天只管尽兴!”

“添酒!给老爷子加座!”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比先前更热络。

男人赶忙起身让出主位,女人转身去厨房取新的杯盏。

他坐下,接过递来的酒杯,转向桌边几位穿着朴素、模样斯文的人。

“这一杯,敬各位老师。”

他举了举杯子,“孩子们有出息,离不开你们的苦心。”

被称作胡校长的人慌忙双手捧杯起身,连说不敢。

旁边几位也跟着站起来,杯沿碰得轻响。

他又转向四周。

“再敬各位乡邻。”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平日里多亏大家照应,今天又特意赶来给孩子鼓劲。

**了。”

叫好声此起彼伏,瓷杯和玻璃杯碰在一起。

最后那点生分,彻底融在了酒液里。

男人看着岳父自如地坐在乡亲中间说笑,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老人是真心为外孙女骄傲,也是真心看重这些围坐一堂的朴实面孔。

……

虫鸣盖过了人声,海风带着咸味吹进渐渐安静的村落。

宴席终于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搀扶着往外走,脚步有些晃,话却比来时更多,笑声拖在身后。

临出院门,总要回头抓住男主人的手,用力握一握,反复说着“孩子争气”

、“回来还得庆祝”

之类的话,才肯踏着月光离开。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自家人开始收拾残局。

喝多的老人被扶进里屋躺下,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冠军……我家的……”

女人们带着半大的孩子,利索地归拢着满桌的碗碟。

年事最高的那位老爷子,经不住一日兴奋,早已被劝去歇息。

男女主人前后忙碌,对留下帮忙收拾的邻居连声道谢。

等把借来的物事清点完毕,约好明日归还,月亮已经爬到了头顶。

孩子们早撑不住,东倒西歪地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