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钱换这么一根,不肉疼。
市场保准认。”
他顿了顿,让这个想法在寂静中沉了沉,“这么着,咱们手里就有两样能打的东西了。
一样守着利,一样冲着量。
既够得着上面,也踩得稳下面。”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附和声,像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
多蒙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注意到张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
“高低两头都占住了。”
张军身体前倾,袖口蹭到了摊开的笔记本,“利润不会丢,卖出去的数量也能上去。”
王亚萍转着手中的钢笔。
笔帽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贵的那个立牌子,便宜的那个走数量。”
她停下转笔的动作,“玻璃钢的成本压得住,一百二的价格,普通人家攒一攒也够得着。”
李大海的茶杯见了底。
他盯着杯底几片沉着的茶叶,声音混着瓷器的回响:“工人一个月薪水换根竿子,不肉疼。
贵的那个……就让它贵着吧。”
叶百媚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多蒙那里。”困住我们的那道题,你给解了。”
她顿了顿,“可二百五这个数,听着硌耳朵。
能不能往下挪一点?二百二?或者二百三?”
多蒙的拇指摩挲着会议纪要的纸边。
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二百二的话,赚头就薄了。”
他抬起眼,“售后要钱,推出去也要钱。
二百三……这是底线。”
角落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许峥一直没说话,此刻清了清嗓子。”就二百五吧。”
他说。
所有的视线都聚了过去。
“既然是顶好的东西,就该有个顶好的价码。”
许峥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掌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真想要的人,不会嫌贵。
至于一百二的那款——”
他话音一转,像河水拐了个弯,“让手头紧的人也能尝到甜头,他们用好了,自然会念着我们的好。”
他停顿的间隙里,空调出风口传来持续的低鸣。
“贵的那款,质量要硬,服务要跟上。”
许峥继续说,“让人掏钱的时候不犹豫,用的时候不后悔。
便宜的那款,把门坎放低,让更多人进得来。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互相托着,谁也离不了谁。”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会议室顶灯的光显得更亮了。
办公室里那股悬了许久的沉闷终于散了。
许老板话音落下的瞬间,几道不约而同的呼气声轻轻响起。
多蒙提出的那个法子——用两种竿子卡住市场的上下两端——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僵死的锁。
价格定下了:碳纤维的二百五,玻璃钢精品一百二。
围坐在长桌边的人,脸上都松了劲,眼里映着窗户外头白晃晃的天光。
任务分派得很快。
叶厂长去琢磨怎么往外说,多蒙盯住车间里出的每一根竿子,张主任得把货铺到该去的地方,王会计的手指要在算盘上掐准每一分钱的来去。
李大海的名字最后被点到,他得让机器转得更顺当,让成本压得更低些。
“成。”
回应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来,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
*
定价的风声漏出去的速度,比人想象得快。
先是厂子里各个角落的窃窃私语,接着就像潮水漫过堤坝,涌进了亚市那些挂着鱼腥味的店铺、河岸边蹲守着浮漂的人群里。
下午的光线斜切进销售科的窗户时,叶百媚已经把印着黑体数字的纸片散了出去——客户的信箱、合作店铺的柜台、厂门口灰扑扑的公告栏,都贴上了。
动静几乎是立刻就跟来了。
办公室那部黑色电话机开始发疯似的叫唤,一声撵着一声,几乎不留空隙。
张军和另外几个胳膊上套着袖套的同事,手里攥着铅笔,一边“嗯嗯”
应着,一边在记录本上划拉,眉头时而拧紧时而松开。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五花八门。
“喂?是大渔厂吗?”
一个粗嘎的男声撞进耳朵,带着浓重的怀疑,“那碳竿子,二百五?你们没写错小数点吧?”
张军把听筒稍稍拿远了些,吸了口气才接话:“没写错,同志。
料子是顶尖的碳纤维,轻得很,也韧实,上回比赛……”
“比赛是比赛!”
对方不耐烦地截断他,“过日子是过日子!二百五,我小半年攒下的票子!再好能当饭吃?”
嘟——嘟——忙音硬邦邦地砸回来。
张军搁下电话,杯沿还没碰到嘴唇,铃声又尖厉地撕破了空气。
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
这次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先前那位温和了些。
“老板,你们店里那款玻璃钢的鱼竿,标价一百二十块,价格我倒是能考虑。
就是不知道东西到底怎么样?和碳纤维的比起来差多少?”
张军立刻接上话:“您尽管放心,这款玻璃钢鱼竿是我们反复测试过的,品质绝对可靠。
材质上当然不能和碳纤维比,但弹性和手感都比普通货强出一大截,这个价钱已经很划算了,平常钓鱼用着正合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成,那我先订一根玻璃钢的。
等有货了,麻烦告诉我一声。”
类似的通话一个下午没断过。
有人嫌价钱太高,直接抱怨;有人仔细打听不同型号的区别;也有那么几位,听起来像是懂行的,专门问起碳纤维鱼竿的细节,问得格外仔细。
张军粗略算了算,一下午表示真要买的,十个里头不到三个。
这里面多半还是冲着玻璃钢来的。
至于碳纤维那款,明确说要订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叶百媚盯着记下来的数字,眉心慢慢拧紧了。
她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走到许峥面前,神色里掺着不安。
“许老板,外头的反应……不太对劲。”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部分客人都说咱们定得太贵了,尤其是碳纤维的那款。
肯问的人都没几个,还有不少电话是专门打来骂街的,说我们想钱想疯了。”
许峥刚从生产线那边收回视线,闻言抬起了头。”细说说。
玻璃钢的那款,客人怎么讲?”
“玻璃钢的还好些。
一百二这个数,有些人觉得能咬牙拿下,已经有好些个登记了。
可碳纤维的……”
叶百媚摇了摇头,“二百五十块,太多人一听就摆手。
连几个常来往的批发商都偷偷跟我递话,说这个价他们不敢拿,怕堆在库里生锈。”
她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更急了些:“许老板,咱们是不是真把价定高了?要不要往下调调?比如碳纤维的降到二百二,玻璃钢的降到一百整——这么一来,肯定好卖得多。”
一旁正在汇报生产进度的多蒙也住了口,目光转向许峥。
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显然也在等一个回答。
许峥把手里的表格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