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肩背的肌肉明显绷紧了。
洪丽丽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漾开的波纹让他怔了怔。
这些日子厂里机械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了一切,他竟没察觉已有多日不曾听见她的消息。
“专门来找我?”
“嗯,说是要和你商量事情。”
向清鱼感觉到他手指微微收拢,“我问要不要留话,她只摇头,走得特别急。”
许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影。
若不是紧要的事,她不会找到家里来,更不会空等那三十分钟。
可究竟是什么事需要当面说?他脑子里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渔具原料的供应渠道?还是她家里那艘旧渔船又出了故障?又或者,是更麻烦的状况?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这些天埋头在报表与样品之间,竟把许多该记挂的人都隔在了视线之外。
“没提具体是哪方面的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枕边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晨光刚爬上窗沿,许峥就醒了。
七点半的钟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他睁开眼,第一个念头便是今天那场关于价格的讨论。
残余的睡意像潮水般退去。
厨房飘来的谷物香气先一步钻进了房间。
他推开门,看见向清鱼正从灶台那边转身,腰上系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她瞧见他,嘴角弯了弯。”刚好,粥还烫着。”
他在木桌旁坐下。
眼前摆着一碗熬出米油的金黄粥,旁边是烙得边缘微焦的饼,碟子里堆着些酱色的菜梗。
胃里忽然有了动静。
昨晚的对话碎片般浮上来。
那个叫洪丽丽的女人来过,又匆匆走了,没留下确切的话。
他舀起一勺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她不是会平白无故上门的人。
一定有什么东西搁在她心里,需要当面递出来。
可眼下,厂子里的事像缠在一起的线团——定价、比赛后涌来的单子、还有那些贵得吓人的原材料,哪一件都耽搁不起。
“先顾好眼前吧。”
他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昨夜向清鱼轻声劝慰的回应。
粥的温热从食道滑下去,暂时压住了心底那点飘忽的惦念。
对面的女人坐了下来,安静地掰开半张饼。
晨光里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昨夜她最后那句“养好精神”
似乎还留在房间的角落。
他于是不再往深处想,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食物上,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清晰。
可有些画面不那么容易驱散。
比如洪丽丽转身离开时可能扬起的衣角,比如她托人转达时那份欲言又止。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决定不再空耗心思。
等手上这几件火烧眉毛的事有了眉目,他总要走一趟,亲口问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定下来,反倒松快了些。
碗底空了。
他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木质桌面上一条细微的裂痕。
今天需要他头脑清醒,需要他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刀刃上。
至于别的,暂且搁到架子上去吧。
窗外的光线又亮了一些,落在收拾碗筷的向清鱼手背上。
她动作很轻,碗碟相碰只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
这日常的声响奇异地安抚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粥米余温和清晨凉意的空气灌满胸腔。
该动身了。
晨光刚漫过窗沿时,厨房里已飘起食物暖香。
他坐下,筷子伸向盘里摊得金黄的薄饼。
“让她们多睡吧,”
女人盛了碗粥推到他手边,“昨天疯玩一整天,骨头都该散架了。”
粥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
两人低声交换着今日的安排——他提到上午要开的会,她便接话。
“价钱的事缓着点。
叶厂长和多蒙都在场,一个摸得清市价,一个管着生产线,他们的话你得仔细听。”
“我晓得。”
他咽下食物,“几个方案都备好了,今天就是一起算清楚成本,再看看外面行情,总得定个两边都不吃亏的数。”
堂屋角落猛地响起一串刺耳的铃声。
他撂下筷子过去抓起听筒。”哪位?”
“许先生!是我!”
听筒里炸开付聪亮堂的嗓门,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给您报喜——大妹的演出全成了!”
“成了?”
他嗓门不由拔高,“一切都顺当?孩子没事吧?”
女人也立刻搁了碗凑到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那台电话机。
“顺当!简直挑不出毛病!”
付聪的笑声几乎要震穿线路,“台上发挥得那叫一个好,奖也拿了头等,台下多少人鼓掌啊!最后一场昨儿刚演完,票已经买好了,后天就能回亚市!”
“后天就到?”
夫妻俩目光撞在一处,眼底都亮了起来。
算起来孩子离家有些日子了,虽说偶尔能通个电话,心里总缺着一块。
“对,上午的车,约莫下午三点多进站。
到时候得劳烦您来接一接?”
“一定来。”
他答得飞快,“路上当心。
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再带两个人手?”
“不用,行李轻简,我们能行。”
那头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便换了声音——是他们都惦记的那个嗓子,带着点雀跃,又黏着点思念:
“爸,妈。”
向清鱼的手指触到听筒时微微发颤。
她将那个黑色的塑料物件贴紧耳廓,喉间压着某种哽住的气流。”在外头……没吃苦吧?演出那么累,身子可还撑得住?”
“妈,我好着呢。”
听筒里传来带笑的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棉布,“一点儿都不累。”
“演出可顺利了,还遇见好些新认识的人。
就是夜里总梦见家里,梦见妹妹们叽叽喳喳的,还有您灶上炖着的那锅肉。”
“回来就给你炖上!”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那里有些湿意,“外头的吃食哪比得上家里,等你到家,妈天天给你换着花样做。”
“妈最好了!”
那声音软了几分,像小时候讨糖吃时的腔调。
接着是许峥接过电话的窸窣声。”爸,听说您张罗的钓鱼赛可风光了?连厂里新做的鱼竿都上了新闻?”
许峥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等你回来,让你亲手摸摸那些竿子。
改天得空,带你去黑水潭试试手。”
“一定去!”
那头的应答又快又亮。
电话线里的声音来来去去,女儿细碎地讲着巡演途中的见闻,父母则一遍遍嘱咐路上该留神的事。
直到远处传来汽笛般的催促声,黏连的对话才被掐断。
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许峥转过脸,看见妻子眼角还泛着红,嘴角却高高扬着。
“可算要回来了。”
向清鱼的声音里像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外头漂了这些日子,心里不知多想家。”
“是啊。”
许峥应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胀开,“等她到家,人就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