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互相推着胳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已经坐直了身子,脖颈伸得老长,凑到邻座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
“真是杨老师?”
“她讲的故事特别有意思……”
“她还给我补过衣裳呢。”
杨晓晓吸进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
她抬脚跨过门槛,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衬衫的蓝色被水洗得褪了色,像天空被时间漂淡了痕迹。
她将头发拢在颈后,几缕碎发松软地垂在耳际。
嘴角的弧度很浅,目光扫过教室时,像溪水流过卵石,安静而平稳。
“我姓杨。”
她的声音落在空气里,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从今天起,和大家一起读课文,认字。”
话音落下,掌声像突然涨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锐响。
一个身影倏地站了起来。
“是……是杨老师吗?”
那是个短发的女孩,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
她的鼻梁和下巴的线条,隐约能看出许峥和向清鱼的轮廓——是他们的二女儿。
女孩的胸口起伏着。
她记得这位老师。
课堂上的故事,午后的歌谣,都是彩色的记忆。
后来老师不见了,她偷偷哭过好几回。
现在,人竟然又站在了眼前。
“二妹。”
讲台上的人笑了,眼角的细纹温柔地漾开,“比去年高了一截呢。”
确认的瞬间,女孩撞开了椅子。
她冲上前,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脸埋进那件褪色的衬衫里。
布料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味。
“我们……我们总说起您。”
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颤,“我一直盼着。”
腰间的力道让杨晓晓怔了怔。
然后,一种温热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
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女孩单薄的背上。
“我也惦记你们。”
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
女孩终于松开手,仰起脸。
眼眶是红的,但眸子亮得惊人。
“您这次……不走了吧?”
那目光里的期待像细钩,轻轻扯了一下心口。
杨晓晓蹲下来,视线与女孩齐平。
“不走了。”
她说,“陪到你们走出这间教室的那天。”
“听见了吗?”
女孩猛地转身,朝着整间屋子喊,声音里跳着光,“杨老师留下了!以后都是她教我们!”
欢呼声炸开。
孩子们的手掌拍得通红,掌声一波叠着一波,久久不肯歇下。
门框边,胡正义倚着墙,看着里头那片喧腾的暖色,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后是锁舌扣入的咔哒轻响。
走廊的光线随着门缝的消失而被截断,教室里只剩下窗格投下的方形光斑,以及孩子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知道,接下来是属于她和他们的时间。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仰起的小脸。
喉咙有些发紧,她吞咽了一下,才让声音顺利地从胸腔里传出来。
“都坐好。”
她说。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很快又归于安静。
所有的脊背都挺直了,所有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角落里,那个瘦小的女孩虽然已经坐回位置,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牢牢锁在她身上,仿佛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
她走到讲台边,捏起一截白色粉笔。
粉笔与黑板接触时发出短促的吱呀声,三个方正的字迹在墨绿色的平面上显现出来。
她转回身,嘴角向上弯起。
“上课前,我们先互相认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你们喜欢做什么。
让我也记住你们。”
这些面孔大多并不陌生,但也有几张是新的。
回应声像潮水般涌起,饱满而整齐。
最先举起手臂的是角落里的女孩。
那只手举得那么高,几乎要脱离肩膀,脸上的笑容明亮得晃眼。
“我叫许二妹!”
声音又脆又亮,“我爱看书,爱跳舞,还能背诗!好多好多首!”
“真不错。”
她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那以后课堂上,我可要听听你背的诗。”
女孩的头用力地点了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那副神情像是怀里揣着个谁也不知道的宝贝。
接着,手臂像雨后林间的蘑菇,这里、那里,接连不断地冒出来。
她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用简单的词语应和。
空气里某种紧绷的东西渐渐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跃动的气息,弥漫在阳光和灰尘飞舞的光柱之间。
自我介绍的时间过去,她将粉笔换到另一只手。
她没有翻开课本,也没有立刻去念那些印好的字句。
她走到窗边,示意孩子们看外面——虽然窗外只是**和更远的土坡。
“闭上眼,”
她的声音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想象一下,现在是春天。
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顶开压着的土块,探出头来。”
孩子们的眼皮相继合上。
“先是嫩嫩的,带着点黄绿的尖儿,然后舒展开,变成一片一片的、柔软的叶子。
满地都是,像刚洗过的、最舒服的毯子。”
有孩子轻轻“啊”
了一声。
“再远些,各种颜色的小点冒出来了,红的,黄的,紫的……风一吹,它们就摇啊摇。
有翅膀的影子掠过,一会儿停在这朵上,一会儿又飞到那朵上,忙忙碌碌的。”
“我看见了!”
一个扎着两条翘辫子的女孩忍不住叫出来,眼睛还没睁开,“真的有花!小小的,风一吹就点头!”
“我也看见了!翅膀是花的,有斑点!”
旁边的男孩紧跟着喊,手臂还挥了一下,像是要抓住眼前并不存在的影像。
她走回讲台**,点了点头。
“现在,打开课本。”
她说,“我们把刚才‘看见’的,用声音‘画’出来。
好吗?”
“行!”
稚嫩的嗓音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