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收拾得过分整齐,报表边缘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显然上午已经有人处理过一轮。
他随手抽出一本册子翻看,纸页哗啦作响。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软毛刷过水泥地。
接着是铁皮物件轻磕门槛的闷响。
许峥抬起眼。
门框边探进半截竹帚柄,随后是握着帚柄的那双手——指节有些粗,手背沾着灰。
那人佝着背,正将廊道浮尘一点点拢向铁皮簸箕里,动作慢得近乎小心翼翼。
那件旧衣裳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线条。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偶尔有细尘在午后的光束里扬起。
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滑到下颌,黏住几缕散落的发丝。
许峥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纸张边缘在桌面上敲出短促的响声。
“二丫。”
握扫帚的手骤然收紧。
她转过身时,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被惊动的鸟。
笤帚柄下意识往身后挪了半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正哥?”
声音里带着没藏好的局促,“你……怎么在这?”
他走到门框边,阴影斜斜地投在她脚边。”上周怎么答应我的?”
视线落在她沾了灰的布鞋鞋尖上,“这个时间,你该在宿舍做数学题。”
沉默在两人之间胀开。
远处车间的机器声隔着墙壁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
“没人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语速很快,像早就准备好的辩解,“是我自己坐不住。
大家都忙得顾不上吃饭,我却在屋里闲着……心里慌。”
她抬起眼睛看他。
那眼神他熟悉——去年冬天她攥着半块冻硬的馒头不肯接他递过去的饭盒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就中午这一会儿。”
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融进扫地声里,“真的。
下午回去就背英语单词。”
许峥看着水泥地上扫帚划出的弧形痕迹。
那些痕迹很浅,很快就会被来往的鞋底抹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缩在仓库角落的麻袋堆后面,手里死死攥着半本撕烂的课本。
“傻。”
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体温,“你现在每多做一道题,将来就能少求一次人。
这道理要我说多少遍?”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笤帚,而是轻轻拍掉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纸屑。
“回去。
把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像在陈述车间的生产进度,“晚饭前我要检查。”
笤帚柄被攥得微微发颤。
女孩没松手,只是将扫帚往身后藏了藏,脚尖钉在原地。
眼眶泛着潮红,话音里压着哽咽,却一字一字往外挤:
“我看书看得头晕……就想动动手。
你让我做点事,我心里才不慌。”
那只伸过来要夺工具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缓缓垂了下去。
许峥没再动作。
他望着那张憋着泪却挺得笔直的脸,喉结动了动,最后只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里发涩。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无奈的弧度。
“倔得像头拉不回的牛。”
声音已经软了,“随你吧。
但只准午休这一会儿。
若是让我瞧见你做题时打瞌睡——”
话没说完,女孩脸上已亮了起来。
她急忙点头,刘海跟着一颤一颤。
“就一会儿!我保证!”
许峥转身往屋里走。
背后传来笤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比先前更急促了些。
他在门口顿了顿,侧目瞥去——那个瘦伶伶的脊背正弯着,扫得格外卖力。
或许,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能挽起袖子干点实实在在的活,比白白受人照料更让她腰杆挺得直。
他坐回椅子里,摊开文件,却总忍不住往门外瞟。
日头斜了些,光影拉长了那道忙碌的影子。
将来准有出息。
……
墙上的钟滴答走了好几圈。
许峥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抬眼时,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昏黄。
办公室依然只有他一人。
叶厂长还没来。
这不对劲。
她向来是钟表般准时的人,除非遇上实在脱不开身的事,否则这时辰早该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后头了。
是家里突然有事?还是身上不痛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
厂院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打旋。
许峥起初冒出个念头,随即又自己摇头否决。
倘若真有状况,叶百媚绝不会连半点消息都不留。
或许是被哪个部门临时叫去处理急事了?他站起身,不再坐着空想。
车间或许能找到她。
他推门而出,径直往新产品试制区域走去。
隔音门还没完全推开,低沉的机械震动已透过门缝渗入耳膜。
门一开,混合着润滑油脂与热塑材料的气味便涌了上来。
灯光白得晃眼,流水线的节奏声、电机运转的嗡鸣、搬运车的轮子滚动声交织成一片,与办公室的寂静截然不同。
几台核心设备正在持续运行,工人们散落在各处:有人盯着控制屏上跳动的数字,有人俯身调整流水线上的半成品,还有推着载料车快步穿行的身影。
所有人都绷着神情,动作里带着最后冲刺阶段的专注。
许峥视线掠过整个空间,很快停在最内侧那台新式缠绕机旁。
两个熟悉的人影正挨得很近——是叶百媚和多蒙。
叶百媚手里攥着一叠文件,多蒙则伸手指向机器某个运转中的部位,两人语速很快,眉头都锁着。
她不时在纸上记几笔,他边说边用手势比划,像在解释某个关键节点的调整方式。
许峥心里那点悬着的疑惑忽然就散了。
原来是在这儿。
看这情形,怕是遇到了技术上的卡点,正现场调试呢。
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那阵胡思乱想,倒是多余了。
他放轻步子靠近,没出声,先听了几句。
“……所以张力数值还得再校一次,”
多蒙指着屏幕上一条起伏的曲线,“你看这段波动,已经超出千分之三的误差线了。
短期或许不影响强度,但时间一长,钓竿的耐疲劳性和回弹均匀度都会受牵连。
咱们不能放过这点偏差。”
叶百媚抿着唇,目光在屏幕和记录纸之间来回移动。
她侧头对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吩咐:“把前两日同一工位的数据调出来比对,看是不是持续性问题。”
“马上办,叶厂长!”
技术员转身就在操作台上敲打起来。
多蒙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更低了些。
脚步声在车间规律的机械嗡鸣中显得很轻。
许峥停在几步外,目光落在两个俯身查看控制面板的身影上。
导纱嘴的金属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磨损光泽,像被风沙经年打磨过的石头。
“五十根坯料是一个检查周期,”
其中一人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声音压过了机器底噪,“磨损一旦超标,必须立刻停换。
速度不能吃掉精度。”
“记录都在这里,每次我都核对。”
回答的女声很干脆。
许峥认出那是叶百媚。
她侧过身,对身旁那位被称作多蒙的男人提出了新的想法:“上次测试的数据我看过了,固化炉的第三阶段,保温时间能不能压缩五分钟?性能基准不变的话,效率或许能提一点。”
多蒙的下巴抵在拇指上,停顿了片刻才点头。”可以试。
但步子要小——先做三炉,每炉抽三根做极限测试。
数据全部过关,再铺开。
安全线要划清楚。”
“明白!”
叶百媚的应声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劲头。
许峥没有走近。
那些具体的参数和术语并非他的领域,但他听得懂话语里绷紧的弦——那是种把每个细节都推到显微镜下的专注。
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配合,一种稳妥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浮起来。
生产线在他们手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密实了些。
旁边有工人注意到他,喊了声“老板”
声音不高,却让沉浸在工作里的两人同时转过身。
多蒙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堆叠着:“您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叶百媚也快步走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正和多蒙先生核对流程,没留意您过来。”
许峥这才向前走了几步,摆了摆手。”看你们说得投入,就没吭声。
怎么,碰上难题了?”
叶百媚立刻摇头。”没,就是常规的微调,怕影响批次稳定性,所以现场定一下。”
她不想让任何“问题”
的错觉残留。
许峥的笑意从眼里漫出来。”那就好。
我随便走走,看到你们这么较真,心里踏实。”
他转向那台缠绕设备,屏幕上数字流淌如河。”刚才就是在琢磨这个?”
叶百媚看向多蒙,目光递过去一个邀请。
多蒙会意,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向闪烁的屏幕一角。
三号缠绕机高速运转时,纤维张力的瞬时曲线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抖动。
多蒙将监测屏幕转向许峥。
那条原本应该平直的蓝色轨迹,在千分之二三的幅度间起伏着,像呼吸般难以察觉。”普通标准下,这已经算优秀了。”
他的手指悬在曲线某个转折点上,“但对我们做的钓竿来说,不行。”
叶百媚站在设备旁,工装袖口沾着些许碳粉。
她接过多蒙的话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极端环境下,任何细微的不一致都会被放大。
力传导效率、震动反馈、疲劳寿命——这些最终都会体现在钓鱼人握竿的手感里。”
许峥的目光从屏幕移到两人脸上。
他未必完全理解那些参数算法的具体含义,但那种紧绷的、近乎苛刻的专注,他读懂了。
“调整过了。”
多蒙切换了画面。
新的曲线平滑得像冻住的河面,所有起伏都被压进千分之一的窄缝里。”传感器反馈回路重新校准,控制算法也微调了。
现在,它才算真正达标。”
许峥没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