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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峥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深远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他没有开口。

许峥心里那点温热早已散尽了。

他清楚,对某些人而言,外人的一顿狠批,远比亲人的十句劝诫来得有效。

况且,他也实在不愿再为同样的问题耗费唇舌。

眼下这样处理,正合适。

“许老板,您看这事……”

陈建国转回身,语气里掺着小心。

许峥摇了摇头,声音平稳:“陈主任,厂里有制度,按章程办就行。

我们别耽搁正事。”

“是是是,正事要紧!许老板,这边请!”

陈建国赶忙侧过身子,伸手引路。

踏出门卫室前,他又回头瞪了一眼——李海江僵在那儿,面如灰土。

李海江僵在走廊转角,指尖发凉。

刚才那声呵斥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陈主任命令他清空门廊所有杂物,下班前交检讨书,再犯就彻底走人。

可此刻,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见陈建国正弯腰给许峥斟茶,侧脸堆起的弧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茶水注入瓷杯的细响里,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口那桩,是我疏忽。”

许峥接过杯子时摇了摇头:“该我赔不是。

家里那位长辈……让您见笑了。”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您按章程办,不必顾念我。”

这话是认真的。

当初陈建国点头安排那个岗位,本是两人交情里的顺手人情。

如今反倒成了负担。

“哪儿的话。”

陈建国向后靠进椅背,袖口蹭过木质扶手,“人既来了,我自然要管。

规矩立不住,厂里风气坏了,往后咱们还怎么共事?”

许峥肩线松了些。

“成,您看着处置。”

陶瓷杯底轻叩桌面的脆响过后,陈建国抽出一册装订文件。

“说说正事吧。

省里市里都盯着这场钓鱼赛,镜头和笔杆子全要来的。”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大鱼’的新品首秀,厂子的环保招牌,都押在这台戏上了。”

“正是。”

许峥身体前倾,纸页被窗外的天光照得微微反光,“每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两人头颅凑近,逐行核对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窗外云影滑过,将并拢的肩影投在墙面,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指尖划过纸面,停在示意图上那片熟悉的墨蓝**域。”还是下个月三号,周六,地点不变。”

说话的人声音沉稳,“黑水潭,我们上次去看过的地方。”

对面坐着的人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一百套比赛专用的竿子,这周末前能完成最后检验和包装。”

先前开口的人继续道,“下周三之前,所有物料——钓竿、配套的线组、展板、易拉宝,都可以提前运抵现场,配合布置。”

“运输和存放交给我。”

对面的人接话,顺手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后勤科会腾出专用仓库,派人日夜盯着,万无一失。”

“选手报到和签到环节由我们负责。

裁判方面,从省里请了三位有分量的老资格,保证判罚经得起推敲。

医疗和安保也已经协调妥当,镇上卫生院和派出所都会派人到场。”

“您办事,我自然放心。”

许峥的声音响起来。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关于比赛规则,尤其是新钓竿的适应性和公平性问题,我觉得有必要最后再推敲一次。

虽然我们推出的碳纤维竿在性能上有优势,但比赛的核心终究是人的技艺和对水下情况的判断。

我建议,规则里明确写明:允许使用任何符合国标、长度在规定范围内的钓竿,材质不限。

您看这样是否更妥当?”

陈建国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认可。”许老板想得周全。

我们办这场活动,本意不是炫耀装备,更是要展现本地生态和企业的风貌。

公平公正是底线。

这条建议很好,我马上让人补充进去。”

“还有一点。”

许峥身体略微前倾,“为了增加观赏性和知识性,我提议在比赛区域旁边,单独划出一块‘大鱼’碳纤维钓竿的展示体验区。

安排我们的技术人员现场讲解新材料的特点,准备几支体验竿,让有兴趣的选手、媒体朋友或者观众,在比赛间隙亲手试一试。

既能推广产品,也能活跃气氛。”

“好想法!”

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光是看别人垂钓,确实有些单调。

有个能亲手触碰、感受的角落,肯定更能吸引目光,也能直观地体现你们产品的长处。”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将赛事的各个环节逐一梳理、确认。

许峥提出了若干补充意见,陈建国的安排则条理清晰。

对话节奏流畅,彼此都能迅速领会对方的意图。

大部分事项敲定之后,许峥似乎忽然记起什么,抬起了手。”对了,陈主任,还有一件事。”

巷口那盏路灯刚亮起来时,许峥蹬着自行车拐进了胡同。

车轮碾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他看见自家院门里闪出个人影,步子急,差点撞上他的车把。

“嗬!”

那人往后一缩,定了定神,眼睛忽然亮了,“可算等着你了!”

是许阳。

他身上的工装蒙着层灰扑扑的土末子,袖口蹭得发白,脸上带着忙活一天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几步凑过来,手掌重重落在许峥肩头,又摇头笑起来,那笑声里掺着点说不清的埋怨味儿。

院墙里飘出邻居家炝锅的葱油香。

许峥支好车,铁支架咔哒一声扣进石板凹痕。”大哥专门来找我?”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抹了抹车把上沾的夜露。

许阳没立刻答话。

他先扭头朝胡同深处望了一眼——那里传来小孩追逐的尖笑声——才转回来,压低了些声音:“下午我去厂里转了两趟,门房都说你出门谈事去了。”

他顿了顿,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压皱的烟,又塞回去,“是有要紧事?”

许峥点点头。

他想起下午那杯温吞的茶,茶杯碰在一起时轻脆的响动,还有那位陈主任说到“领导要来”

时,眉梢扬起的弧度。

空气里茶香混着旧办公室特有的纸张与木头气味。

他当时坐得很直,后背没挨着椅背,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量过重量。

“谈成了。”

他说,三个字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坠着。

他没提奖金数额,也没重复那些关于“技术导向”

和“政策扶持”

的漂亮话,只补充道,“下周六,比赛现场,会多颁一个奖。”

许阳的眉毛挑高了。

他没追问细节,只是那拍在许峥肩上的手,力道又重了两分。

然后他咧开嘴,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细密的纹路里。”行啊你。”

这话听着像夸赞,又像种确认。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抹了把额角——那里沾着点干了的泥印子,“对了,我找你也有桩事。

走,进屋说,站这儿像什么话。”

屋里还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从窗户渗进来,切割着家具模糊的轮廓。

许峥摸到墙边拉亮灯绳,钨丝灯泡嗡地一下洒开晕黄的光,照亮方桌上没来得及收的半碗冷茶,还有许阳工装肘部磨出的毛边。

许阳拖过条板凳坐下,木板发出承重的吱呀声。

他搓了搓手指,上面有洗不掉的机油黑痕。”今天车间试了第三版模具,”

他开口,语速比平时快,“晌午那阵,差点又卡在脱模那步。”

他描述那个瞬间——机器沉闷的呜咽,空气里焦糊的塑料味,几个老师傅围上去时紧绷的脊背线条。

然后他话锋一转,眼睛又亮起来,“后来老赵琢磨出个土法子,用冷风机对着吹,你猜怎么着?成了!纹路比上一批清晰得多。”

他说着,从另一边裤兜掏出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层层展开。

是截一拃长的黑色管状物,泛着哑光,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碳纤维纹理。

他递过来,指尖很稳。

许峥接住。

触手是意料之中的轻,却带着种致密的韧性。

他屈指弹了一下,声音短促而结实,像敲在某种致密的骨头上。

他转动着那段样品,灯光在它表面滑过,映出经纬交错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重量呢?”

他问,没抬头。

“比上一版轻了百分之七。”

许阳答得很快,数字像早就在舌尖备着,“抗拉测试还没做全,但老赵说,手感对了。”

许峥终于抬起眼。

两兄弟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窗外的喧闹声远了,屋里只剩下灯泡细微的电流声,还有手中那截冰凉而坚硬的触感,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许阳忽然笑起来,这次笑声松快了些。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板凳腿又吱呀一响。”所以啊,我急着找你,就为把这个捎来。”

他朝那截样品扬了扬下巴,“正好,跟你那‘谈成了’的事,凑一对儿。”

许峥也笑了。

他把样品轻轻放回桌上,那细微的碰撞声几乎听不见。”那就凑一对儿。”

他重复道,走到墙边柜子前,拎起热水瓶,往桌上的空杯里倒水。

水柱冲进杯底,腾起一团白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

许阳看着那团热气,忽然问:“颁奖那天,我去不去?”

许峥倒水的动作没停。”想来就来。”

水声停了,他把满杯的热水推过去,“不过车间里要是忙,顾那头更要紧。”

“再看吧。”

许阳端起杯子,没喝,只是用掌心焐着。

热气扑在他下巴上,凝成看不见的细小水珠。”模具稳了,后面就是按部就班。

倒是你那边——”

他吹开杯沿的热气,喝了一小口,烫得眯了下眼,“场面上的事,我不熟。

但需要搬东西、搭台子、跑腿,厂里小伙子多的是。”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摇曳。

远处不知谁家在放收音机,断续的戏曲唱腔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许峥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条旧划痕。

他想起下午茶杯相碰时,陈主任那双厚实的手,和那句“预祝旗开得胜”

当时窗外的阳光正照在奖杯设计图的草稿上,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

现在那片光斑消失了,只剩下屋里安稳的昏暗,手中茶杯温热的踏实感,和对面大哥眼睛里,那簇一直没灭的亮光。

“台子的事,后勤科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