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被叫到名字的人立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拧开笔帽。
“两件事。”
许峥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沉,“第一,今天下午,把所有宿舍窗户量一遍尺寸。
第二,去仓库看看还有多少盘蚊香,不够就去买,晚饭前发到每个人手里。”
他停顿一下,补充道:“纱窗下周内全部装上。
装不完的宿舍,先配蚊帐。”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叶百媚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量尺寸的人手不够怎么办?”
“从后勤组调。”
许峥说,“你亲自跟。”
饭堂里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
有人咳嗽,有人搓手。
那个站着的姑娘还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人拉她袖子,她才慌慌张张坐下,低头扒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饭。
“该谢的是我。”
许峥重新拿起馒头,却没吃,“你们不提,这些事就永远堆在角落里发霉。”
他扫视一圈,“还有别的吗?只要是过日子的事,再小也算事。”
空气松动了一些。
靠窗那桌站起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眯着:“技术图纸……现在借阅要填三张单子,还经常对不上号。
上周找一份淬火工艺卡,翻了两个钟头。”
他推了推眼镜,“能不能改成电子登记?扫个码,谁借了、什么时候还,系统里一目了然。”
许峥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一下。”这个要上会。”
他说,“但方向是对的。
下周一例会,你准备个简单方案,五分钟讲清楚。”
年轻人坐下时,后背挺得笔直。
紧接着是第三个声音,从最里面的桌子传来,嗓门粗哑:“加班费咱们都满意。
就是……就是通知来得太突然。”
说话的是个老师傅,手指关节粗大,“昨天下午四点才说晚上要赶工,菜都买好了,只能让孩子吃剩饭。”
叶百媚的笔又动起来。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
“生产计划要改。”
许峥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老师傅,“提前三天排班表。
特殊情况超不过两小时。”
他转向叶百媚,“这事归生产部管。
你明天早上去找老陈,把新流程敲定。”
“好。”
“还有……”
“我这边……”
声音渐渐多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起初稀疏,后来连成一片。
有人提澡堂热水不够热,有人说工具箱该换批新的,还有个女工小声问能不能在车间角落放个医药箱——上个月有人划破手,跑了两栋楼才找到纱布。
许峥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让叶百媚记下。
他不再吃那半个馒头,任由它慢慢变硬。
窗外的光线斜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成暖黄色,另外半边留在阴影里。
话题是什么时候转向的,没人说得清。
就像河水拐弯,不知不觉间,岸边的树就换了模样。
有人问起新生产线什么时候投产,有人嘀咕听说隔壁厂又在挖人。
最后,一个一直沉默的老钳工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许老板,您当年……是怎么想起办这个厂的?”
饭堂彻底安静了。
连碗筷声都停了。
许峥看着那个老钳工,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因为饿过。”
他说,“饿怕了。”
没有人接话。
只有头顶的老式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把空气搅成缓慢的漩涡。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残余的气味,混杂着汗水和机油的味道。
掌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后,许峥坐了下来,指关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那些黝黑脸庞上闪烁的光,他见过——在许多年前,他自己脸上也曾有过,后来被另一种东西磨掉了。
“话都记下了?”
他转向旁边的人。
叶百媚合上手里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点了点头。
纸页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许峥想起刚才那些声音,粗粝的,带着地方口音的,一句叠着一句。
他们说“暖和”
,说“踏实”
,说“有面子”
词汇简单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却有实心的回响。
他记得自己只是摆了摆手,说了些关于“家”
和“汗”
的话。
那些话自己从喉咙里滑出来,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曾经在另一个地方,听见过几乎相同的话——从另一个人嘴里,对着另一些同样沾满油污的工装。
只不过那时他站在下面,仰着头,觉得每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不流血,但密密麻麻地疼。
机器的轰鸣会吞掉掌声,剩下的只有沉默的散场。
现在,轰鸣声属于这里了。
碳纤维材料在车间里被卷制成型,空气里有种特殊的、略带甜腥的化学制品气味。
工人们谈论它时,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
那不仅仅是一根钓竿,那是某种凭证,证明他们的手指触碰过“高级”
的东西。
许峥理解这个。
人需要凭证,就像需要食物。
叶百媚起身去倒水。
陶瓷杯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她是个利落的人,记录时笔尖移动很快,几乎不假思索。
许峥看着她走开的背影,想起刚才她坐在角落,头微微低着,耳边的碎发垂下来。
她不是那种会跟着喊口号的人,但笔记本上的字迹密密麻麻。
“骗子那件事,”
许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空气说,“他们觉得解气。”
叶百媚端着水杯转过身,等他的下文。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什么必要呢?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
结果就是,现在坐在这里,能听见隔壁车间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机器运转声,能看见账本上那些开始变得好看的数字,能感觉到一种缓慢凝聚的、近乎体温的东西,在这座厂房的钢筋水泥之间流动。
那东西,或许可以称之为“信”
信他许峥,信他指的方向,信跟着他流下的汗,最终能兑换成某种确凿的、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比如更厚的工资袋,比如旁人提起时的羡慕,比如一个被称为“大鱼人”
的、模糊却诱人的未来。
他走到窗边。
楼下,几个工人正蹲在花坛边抽烟,灰色的烟雾一团团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其中一个人比划着手势,大概又在重复食堂里的话。
许峥听不见,但能猜到。
他收回目光,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蓝图已经摊开了,墨迹未干。
上面画着更大的厂房,更先进的流水线,更多人的笑脸。
他必须带着他们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冷却,意味着消散,意味着那些此刻还发烫的目光,会重新变得浑浊和怀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很轻的三下。
“进。”
许峥没有回头。
门开了,带进来走廊里更嘈杂的声响。
新的一天,新的问题,新的汗水和新的期望,正源源不断地涌来,等待被塑造成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准备好了那种能让人安心、能让人看到“奔头”
的表情。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许峥刚听完关于蚊香和资料室的汇报。
他应了声,门缝里便探进一张脸——是二丫。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眼神躲闪,嘴角抿得紧紧的。
“进来吧。”
许峥搁下手里记事的本子。
女孩挪进来,手指绞着衣摆,先喊了声“阿正哥”
,又转向桌边那位:“叶厂长。”
叶百媚合上文件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许峥已经站起身,走近两步,视线扫过她低垂的眉眼。”脸色怎么这样?”
他声音放低了些,“家里……又有人来闹了?”
他想起那对夫妇。
舅舅李海江,还有那个嗓门尖利的舅妈。
他们上次来厂区门口堵人,嚷嚷着要钱的模样,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儿子没了,就剩这么个女儿,态度却还是老样子。
二丫猛地摇头,头发跟着晃了晃。”没、没有。”
她嗓子发干,“他们没来。”
“那出什么事了?”
许峥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叶百媚没说话,只将茶杯往桌沿推了推。
空气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嗡鸣,像闷着的雷。
女孩终于抬起眼,眼眶有点红,却没掉泪。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很低:“是……是别的事。”
许峥没催,等着。
他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已经结痂了。
叶百媚这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跟我说说。”
许峥的声音沉下去,像傍晚压下来的天色。
二丫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
她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好像那上头写着答案似的。
机器声还在响,一阵近,一阵远。
女孩抬起脸,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片刻。
眼眶边缘泛起薄红,喉头动了动才发出声音:“我……就是觉得慌。”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车间里机器从早响到晚,走廊里人人都抱着图纸小跑。
只有我……”
声音低下去,“只有我像个影子似的飘在宿舍里。”
叶百媚与许峥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这阵子她总躲着人,是为这个。
许峥嘴角浮起温和的弧度。”就为这个?”
他起身走到女孩跟前,手掌轻按在她单薄的肩头,“现在流水线上不缺人手,叶厂长那边也有整套班子盯着。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些复习资料吃透。”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进空气里,“离考场还有百来天,这日子一天都荒废不起。”
他想起舅舅家那间总飘着油烟味的屋子。
舅母的嗓门能穿透板壁,话题永远绕着彩礼和邻村谁家儿子在镇上开了铺子打转。
好几次他撞见二丫蹲在灶膛边,就着火光默写化学公式,纸页边缘被火星烫出焦痕。
“我接你出来,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干杂活的。”
许峥声音低了些,“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
他忽然抬高声调,“那就把模拟卷多做三遍!等录取通知书来了,比什么报答都强。”
女孩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可那些参考书……还有饭票……”
“书是我挑的,饭是食堂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