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正在最后敲定,肯定选最安全的那条。”
“安全最要紧。”
老人颔首。
正事说完,院子里的气氛重新松快起来。
老人的目光追着那几个跑来跑去的小身影,看她们嘴里含着糖块你追我赶,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厨房门口传来轻柔的嗓音。”爷爷还没吃晚饭吧?我烧了带鱼,照您喜欢的做法。
留下来一起吃?”
老人今天兴致高,立刻应下。”好,正好试试我孙女手艺生疏了没有!”
那身影又轻盈地转回灶间去了。
年轻人在石凳上坐下,陪着老人看孩子们嬉闹。
闲话扯了几句,不知不觉又绕回那艘正在遥远港口装载货物的船上。
老人端起粗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视线转向年轻人,神色认真起来。
“阿正,刚才说船已经在装货,准备动身回来了。
这是要紧关头——从北边那个港口回到咱们这儿,千山万水,只能走海。
这条路,你心里怎么盘算的?”
他停顿片刻,眼底浮起一丝考量。
老爷子提起海路的事,许峥原本松弛的肩背缓缓绷直了。
他向前挪了挪身子,目光凝在空处,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航线是命脉。”
他开口时,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得反复掂量。”
他确实花了不少工夫,找过几位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手,对着海图推演过许多遍。
此刻他抬起手,指尖在昏黄的光线下虚虚地移动。
“从列宁格勒启程,先得闯过波罗的海,再进北海——这是头一关。”
坐在对面的老人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讶异。
这年轻人起手就抓住了要害。
“真正的抉择,在进了大西洋之后。”
许峥的声音平缓,却像在剥开一层层包裹,“大多数人会选稳妥的路:贴着欧洲西岸往南,穿过直布罗陀那道窄门,进地中海,过苏伊士那条人工河,然后经红海出曼德海峡,驶入印度洋,最后穿过马六甲,才能进入南海,看见咱们那片岛屿。”
他将那条蜿蜒上万海里的路线拆解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海峡与洋面就在他指尖下一一展开。
老人听着,眼底有什么闪了一下。
许多年前,一位从舰队退下来的老伙计也曾提过这条道——公认的规矩,也公认的漫长。
但许峥接下去的话转了方向。
“那条路熟,沿途能停靠的港口多,不愁补给。”
他顿了顿,空气似乎也跟着沉了沉,“可它太绕了。
要是走好望角,得在海上漂将近半年;就算走苏伊士,算上排队等候、慢慢通过运河的时间,没两个月根本靠不了岸。
而且——过河的钱,不是个小数目。”
老人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钱,还有时间,正是他搁在心上的两块石头。
“这么说,你心里有别的盘算?”
“有。”
答得干脆利落。
许峥的手指在半空里倏然划出一道短而硬的弧线,像刀锋擦过,“我的想法是:过了英吉利海峡,进大西洋之后不向南,直接调头向西,横穿北大西洋。”
“横穿?”
老人这回真有些怔住了。
那一片水域,这时候正该是风嚎浪涌的季节。
“对。”
许峥眼里有什么亮了起来,不是光,是某种近乎锋锐的笃定,“北大西洋秋冬是难熬,风浪大,这没错。
可要是卡准了时候,能借着西风带一直推着船走——那就像搭上了顺风的快车,船速能提上去一大截。”
横跨大洋之后,有两处地方需要格外留意。
首先是靠近北边那片布满浮冰与浓雾的海域,虽然庞大的船身和先进的仪器足以应对多数状况。
接着抵达东岸时,面前会出现岔路——可以转向南方,穿过那片狭窄的海峡,进入温暖的湾流,再通过那条人工水道转入另一片浩瀚的海洋……
听到那条水道的名字,站在对面的男人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那条通道如今握在别人手里,对于这艘装载着特殊货物的船只而言,途中未知的阻碍太多了,算不上好选择。
讲话的人显然早料到这个反应,话音随即一转,亮出了真正的计划。
“但我心中最佳的路线,并非那条人工水道。
我们可以继续向北,试探冰原边缘那条传说中的通道是否可行;或者更实际些,趁着夏季短暂的机会尝试更高纬度的航线,目标只有一个:缩短跨越那片最大海洋的距离。
当然,若求稳妥与速度兼备,就在穿过整个北方大洋后,选择一条精确计算过的直线,直接切进那片广袤的蔚蓝,然后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前进!”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重重一点,仿佛戳中了某个看不见的点。
“最后的目的地,是穿过那片岛屿之间的狭窄水道,进入属于我们的南方海域,直抵那座岛屿!这条路线,对操船技术和天气预判都是极限考验,需要直面无边无际的怒涛,可它在海图上确实是距离最短的弧线!如果风浪眷顾,我能将时间压缩到四十天之内!比起绕行古老运河的方案,至少能夺回十几天光阴!更重要的是,它完美绕开了所有暗流涌动的区域与咽喉要道!”
话音落下,那双眼睛紧盯着对方,等待着裁决。
这份计划里凝聚着超越时代的航路直觉与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在眼下或许显得过于冒险,但理论上并非空中楼阁——尤其对于一艘装备精良、归心似箭的船而言。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静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被注视的男人许久没有开口。
他只是凝望着说话的人,脸上最初那种审视与关切的神色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异,有怀疑被打破后的震动,有重新审视的郑重,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难以名状的骄傲。
他先前抛出那个问题,确实存了试探的意思。
来此之前,他曾专程拜访一位早已退居二线、昔日专司海路谋划的老友,仔细询问过从那个北方港口返回南方岛屿的最佳途径。
向大志原本盘算着,倘若许峥挑了那条寻常航道,他便顺势点头,再补上几句稳妥的叮嘱。
若是对方选了更不着调的路,他怀里那份老战友的建议,正好能派上用场,指点一二。
可事情全然出乎他的预料。
许峥不仅将那几条惯常路线的优劣剖析得明明白白,竟还提出了一条让他心头一震的、近乎冒险的新航线。
那方案不止是缩短了海上的日子,更巧妙地绕开了几处风浪暗涌的敏感水域,里头透出的对时局风向的把握,绝非寻常。
这哪里像是个海边小镇长大的年轻人能有的眼光和胆量?倒像是常年在惊涛骇浪里打滚的老手,才画得出的航图。
向大志深深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了压胸膛里翻腾的讶异。
他望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目光里交织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沉的、带着回响的叹息。
“好……真是好小子……”
他摇着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意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激赏,“阿正,我原以为……我已经把你看得够高了。
没成想,连这茫茫大海上的门道,你都摸得这般透彻。
这条道,选得……实在是妙!”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不瞒你,来之前,我特意寻了一位过去在海军里管航道的老伙计讨教。
他指给我的,就是你最先分析的那条过运河的路,说是最把稳。
我本打算,你若也选它,我便安心;若选岔了,我再把那老伙计的话拿出来说道。
可你这主意……比他那个老航运想出来的,还要亮眼!不单是快,虑得也更长远,更周全!”
这般直白的夸赞,倒让许峥有些局促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常的谦逊。
“爷爷,您言重了。
我也是翻了不少旧海图,问过几位跑老了船的前辈,自己胡乱推演罢了。
最要紧的,是船上那批货耽搁不起,早一日靠岸,早一日踏实。
风险自然有,可只要准备做得足,船上弟兄们手上功夫硬,天时的消息跟得紧,未尝不能闯一闯。”
“有胆色!有见识!更有成算!”
向大志重重一掌拍在自己膝头,最后那点悬着的顾虑似乎也随之拍散了,“就照你这方案办!路上需要什么支应,或是要海军那边提供更精细的风浪预报,你直接同小军讲,或者告诉我!我这把老骨头,总还能替你们搭把手,敲敲边鼓。”
这一刻,老人心里对许峥的认同,悄然攀上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这个孙女婿,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他以为看清了的时候,又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深广。
那视野,那决断,那藏在平和下的力量,早已超越了一个寻常渔家子弟,乃至一个精明商人的界限。
暮色四合,天光渐渐收拢,院角那盏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晚饭是向清鱼张罗的,几样家常菜摆满了桌子。
最中间那盘鱼烧得酱色透亮,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屋里暖融融的。
老人胃口很好,连着添了两次饭,直说孙女手艺长进了。
他时不时给桌边两个小的夹菜,看她们吃得脸颊鼓鼓,眼角的皱纹便一直舒展开。
许峥陪着喝了两盅,聊了些零碎话。
茶又续过一道,老人看了眼墙上的钟,起身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天黑了,就歇这儿吧。”
向清鱼跟到门边。
老人笑着摇头:“人老了,夜里动静大,别惊着孩子。”
他套上外衣,临出门时转过身,手掌在许峥肩上按了按,声音低了些:“那件事,照你的想法办。
胆大是好事,心细更是。
先和你父亲通个气,看看具体章程。
要是……遇上他那边不便出面周旋的坎,别自己硬扛,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说几句话。”
“我记下了。”
许峥应得认真,“会和父亲详细说明,把各个环节都理清楚。
真到了需要您老人家压阵的时候,一定马上请您。”
老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弯下腰,挨个抚了抚孩子们的头发,这才转身踏进院门外等候的车里。
夜色沉了。
收拾完厨房,安顿好几个小的睡下,许峥没有回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张画满标记的图纸,就着台灯的光,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些曲折的线路与旁注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