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顿住了——她肩上竟扛着个鼓胀硕大的编织袋,灰扑扑的,几乎把她大半个身子都遮在了后面,走起路来那袋子随着步伐笨重地晃荡。
“我来吧。”
许峥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过去。
“不用,”
杨晓晓侧了侧身,声音从袋子后面传来,有点闷,“看着大,其实不沉。”
她没停步,径直穿过院子,肩膀一顶,掀开西屋的布帘钻了进去。
许峥听见里面传来麻袋落地的闷响。
很快帘子又掀开,她走出来,额角有层细汗。”晚饭我来张罗。”
她说。
许峥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天擦黑时,饭菜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
桌上摆了好几样,中间还立着两瓶白酒。
杨晓晓拧开瓶盖,澄亮的液体注入许峥面前的杯子。
他看着她倒酒的动作,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讲究?”
“没讲究。”
杨晓晓给自己也满上,坐下,“就是想到,从去年那晚你把我从沟里拉上来,到现在,还没正经跟你喝过一次。”
她抬起眼,“去县里置办东西,顺手就带了酒。”
许峥端起杯子,笑了笑:“喝酒我乐意,谢字就免了。
老早不就说了么,咱们之间,不讲那个。”
两只瓷杯轻轻一碰。
他们都仰起脖子,喉结滚动,辣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筷子动起来,话头也慢慢扯开。
杨晓晓说起刚下乡那阵,水土不服,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后来怎么渐渐习惯了田埂的泥巴、灶膛的火光。
话锋不知不觉转到了去年,那个漆黑得让人心慌的夜晚,还有后来暴雨如注、房梁砸下来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眶周围漫开一层很淡的红。
“都过去了,”
许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声音很平缓,“你看,现在不都挺好。”
“是啊,”
杨晓晓吸了吸鼻子,脸上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挺好。”
她再次举起瓶子,把两人的杯子斟满,“不提了。
来,再喝。”
酒液又一次见底。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屋里灯泡晕开一圈黄蒙蒙的光,笼着桌上渐空的盘碟,和两张都有些泛红的脸。
酒瓶空了。
许峥觉得眼前的灯影开始摇晃,重叠成模糊的光斑。
两人草草收拾了碗筷,各自回了房间。
夜很深时,西屋的灯忽然亮了。
杨晓晓从床上撑起身,脚步虚浮地挪到门外。
她扶着土墙,脊背弯成一张弓,对着黑暗干呕了几声。
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吐出来。
回到屋里,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鼓囊囊的麻袋上——那是前几天从县城背回来的。
她蹲下身,解开扎口的麻绳。
里面叠着几件给妹妹们的新衣裳,还有一双青布鞋、一支银簪子,是预备给向清鱼的。
一件件取出来,在炕沿摆整齐。
然后她坐到桌前,铺开裁好的草纸。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第一张是给许阳的。
第二张,向清鱼。
第三张,洪丽丽。
第四张……
每个名字都化成几行字。
写完最后一张,她折好纸页,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该走了。
这个念头,上个月收到家信时就有了。
信里的字句像个黑洞,一次比一次张得更开。
就算现在每月能挣一百多块,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迟早有一天,她会拖不动。
走了,家里人就找不着她了。
许峥和向清鱼,也不必再为她那些糟心事皱眉头。
——当然,这些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由头。
真正要逃开的,是胸口里揣着的那团火。
她喜欢许峥。
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那个暴雨天,土墙塌下来埋住她半边身子,许峥徒手扒开碎砖烂瓦,把她拽出来的那一刻。
可许峥有妻子,有九个孩子。
就算向清鱼私下拉着她的手说过“你要是愿意,我不拦着”
,她也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半年,她试过躲着许峥,少说话,少碰面。
可那团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
只有离开,才能掐灭它。
行李很快打好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灯熄了。
她拎着包袱跨出门槛,站在院子里。
正屋黑着,许峥应该睡沉了。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脚尖转了转,又定住。
最后,她把包袱搁在井台边,轻手轻脚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泛着淡淡的酒气。
许峥侧身躺着,呼吸又缓又重。
杨晓晓在床边蹲下来,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看清了他阖着的眼睛和放松的嘴角。
她凑近,很轻很快地,让自己的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一瞬即逝。
她起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
许峥睁眼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手腕上的表针指向了十一点。
许峥掀开被子,套上外衣走到院子里。
西屋的门板依旧紧闭——昨晚杨晓晓灌下去的酒实在太多,这会儿恐怕还陷在昏沉里。
他转身进了灶间,开始摆弄锅碗瓢盆。
饭菜的蒸汽漫出锅沿时,西屋的门依然没有动静。
许峥擦了擦手,走到那扇木门前叩了两下。
“晓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几声,屋里静得像口深井。
指节在门板上停顿片刻,他推开了门。
首先撞进视线的是桌子**那堆零散物件。
每件东西上都压着一张纸,纸张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
许峥走近,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眉头渐渐拧紧。
他在纸堆里翻找,终于抽出了写给自己那一张。
“阿正,读到这些字的时候,船应该已经离开南省的码头了。
谢谢你这一年多的照应。
小鱼村很好,清鱼、大妹、二妹……我都舍不得。”
“可人总不能在一个地方停一辈子。”
“别惦记我,也别记着我。”
许峥捏着纸页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读。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没生在那样的家里,要是当初下乡直接分到小鱼村,要是……能更早遇见你就好了。”
“五月那些顺水漂的花瓣,当年没说出的话,现在都像梦醒后的碎影,捡不起来了。”
最后那句话让他怔了怔。
许峥没念过多少书,末尾那句弯弯绕绕的比喻他琢磨不透,但前面那句“能更早遇见你就好”
,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个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其实他早察觉到了——杨晓晓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只是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摊开。
那么他自己呢?
许峥站在桌边,许久没动。
最后他把那张纸仔细折成方块,塞进衣兜,又将留给其他人的信全都收拢,抱到正屋柜子里放妥。
回到灶间,他独自坐在饭桌前。
筷子夹起的菜送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人发慌。
他对杨晓晓不是毫无感觉。
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真切。
如今人突然走了,雾散了,花也没了,空落落的风直往心里灌。
目光落在盘子里渐渐凉透的菜上。
许峥搁下碗筷,把剩菜收拾干净,转身出了门。
自行车链条咬合的声音轧过土路,他朝着工厂的方向蹬去。
踏进厂区时,许峥径直寻到了洪德全。
他将前一日向军在电话里提及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洪德全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给……给首都那边做汇报?”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透出不安,“阿正,我这心里直打鼓,实在没底。”
许峥扯了扯嘴角,拍了下对方的肩:“慌什么?你现在是正经企业家,国内头一份海钓渔具厂的负责人。”
“要不……这报告换你来?”
洪德全猛地抬头,眼里晃过一丝希冀。
“我不行。”
许峥几乎是立刻摇头。
“怎么又不行了?”
洪德全愣住。
“我也紧张。”
许峥答得干脆。
---
**洪德全眼睛瞪圆了,手指头戳着自己胸口:“那你刚才还那样劝我?”
许峥干笑两声,别开视线:“你见过的世面,总归比我多。”
那张脸顿时皱了起来,像揉过的纸。
洪德全摆摆手,不再多话,转身便往办公室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有些乱。
目送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峥也折回自己那间屋子。
他从桌上捡起本书,摊在掌心,目光却落不到字里行间。
杨晓晓走了,杂事一桩接着一桩,铅块似的坠在思绪里。
他索性合上书页,推门出去,脚步不自觉拐向了车间。
机器声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在流水线旁慢步走过,瞥见阿茶正低头摆弄着零件。
“阿正哥。”
年轻姑娘抬起头,颊边绽开笑,声音清亮。
许峥颔首,嘴角弯了弯。
简短搭了两句话,他便转身离开那片嘈杂。
日头渐渐偏西。
他蹬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土路,颠簸着回到小鱼村。
院门还没进,就瞧见阿发杵在门外,来回踱步。
车铃叮当一响,阿发立刻冲过来,嗓音发紧:“电话……给你老丈人打了吗?”
“昨天通了话。”
许峥单脚支地,稳住车身,“你的事,我同他讲了。”
他把向军那边的意思,拣要紧的转述了一遍。
阿发听着,脸色一寸寸沉下去,最后凝成铁青。
既然政策允许申请,雷明州凭什么带人上门,硬要拖走汪春花?
还有一桩事堵在心里——是谁走漏的风声?为了避开耳目,春花这些日子几乎没迈出过门槛,村里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雷明州哪来的消息?除非……有人故意递了话。
“让老子揪出来是哪个杂碎捅出去的,”
阿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非扒了他的皮!”
许峥沉默片刻,才开口:“晓得春花有身子的人,拢共也没几个。
我、大哥、清鱼、杨晓晓……这几个都能撇开。
除了我们,还有谁清楚?”
阿发拧紧眉头,眼神定在半空,像在翻检记忆的角落。
许峥瞧着阿发陷入沉思,没有出声惊扰。
他推开院门,将自行车推进了院子。
刚在院内站定,便看见阿发从外头快步冲了进来,声音急促:“我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