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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讨好。

她应了一声,脚步停在离对方两步远的位置。

右手伸进内袋,掏出那叠折得方正正的纸钞,递过去的时候连手指都没有伸直。

李海江盯着她掌心里的钞票,脸上的笑容像冻住的油膏般僵住。

他眯起眼睛数了数,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就这点?”

声音陡然拔高,“三十块够干什么的!”

“买书要钱。”

她的语调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还得置办两身像样的衣裳。

过些日子要去阿正哥家,总得给大妹她们带点东西。”

她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寸,“往后每月都是这个数。

三十块够家里吃饭了。”

男人的脸色渐渐发青。

三十块——是够买米买油,甚至能余下几个铜板。

可酒铺最劣的烧刀子也要八毛一斤,牌桌上一晚输赢就不止这个数。

他喉结滚动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她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他。

目光像秋雨后的井水,又凉又清。

然后她忽然蹲下身,将钞票整整齐齐摆在对方沾着泥点的鞋尖前。

起身,转身,迈步。

所有动作连成一道平稳的弧线。

背后炸开一连串咒骂。

那些污浊的字眼追着她的背影,撞在厂区的水泥墙上又弹回来。

下工的人流正从车间涌出来,无数道视线在父女之间来回移动——有人瞥了眼跳脚叫嚷的男人,又望了望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身影,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这些日子以来,谁没看见那姑娘身上的变化呢?

“这位同志!”

门卫室的木门猛地推开,穿制服的身影大步跨出来,“厂区门口禁止喧哗!”

骂声戛然而止。

门卫手中那支冲锋枪的金属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枪管看了两秒,又望向道路尽头——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缩成晃动的黑点。

他弯腰,手指触到地面粗糙的沙砾,拾起那三张皱褶的纸币。

转身时,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次日清晨,消息传到许峥耳中。

他让人去叫二丫。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许峥正坐在木桌后面。

他抬了抬手,示意进来的人坐下。

女孩安静地走到沙发边缘,布料陷下去一块。

“昨天有人来找过你?”

他的声音很平。

二丫点了点头。

她把前一天发生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语速均匀,没有停顿。

许峥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某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翻搅——像是欣慰,又掺着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但这样也好。

那件事像一道分界线,划开了过去和现在。

往后稍加照应,路总归能走下去。

静默在房间里弥漫了几秒。

“识字班还跟得上么?”

他换了个话题。

女孩脸上忽然有了光亮。”认得不少字了。”

她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就坚持下去。

学上一两年,试试考大学。”

“我不考。”

二丫立刻摇头,耳根泛起淡红,“我想在厂里帮忙。”

许峥笑了笑。”考不考得上另说。

眼下先把字认全。”

他停顿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阿茶最近怎么样?”

“她挺好的。”

厂里没多少人愿意接近二丫——先前那场打架,还有她家里的情形,像一道透明的墙。

但阿茶来了之后不一样。

两人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常常能看见她们坐在一块儿说话。

“有事随时来找我。”

“嗯。”

门轻轻合上。

许峥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工厂。

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一路响到村口。

自家院门外站着个穿绿制服的人,正要推车离开。

邮递员认出他,从帆布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杨晓晓的信。”

对方说。

信封右下角印着广州的邮戳。

许峥捏着薄薄的信纸,眉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杨晓晓家里那些事谈不上多棘手,却总像细刺扎在肉里,不碰隐隐作痛,碰了又冒血珠。

这段时间他没问,她也没提。

“麻烦了。”

他对邮递员说。

邮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许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跨过门槛时,西边的天色正开始泛灰。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是放学归来的几个小姑娘,还有从滩涂那边回来的向清鱼。

杨晓晓跟在向清鱼身侧,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潮痕。

“有你的信。”

许峥从怀里取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杨晓晓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她接过那薄薄的信封,嘴角向上弯了弯,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朝西厢房走去。

门合上了。

信纸在昏暗中展开。

字迹一行行爬进眼底,她的指节渐渐绷紧,指甲边缘压出青白色。

那些字像钩子,一下下扯着她胸腔里的东西往外拽。

最后几行读完时,她整张脸褪尽了血色,只剩窗棂透进的微光映在僵硬的颧骨上。

总是这样。

起初只要十几块,后来三十,五十……如今信里写的数目,几乎要吞掉她大半个月守在礁石边换来的收入。

海风咸涩,鱼线勒进指腹的疼,换来的银钱还没焐热就要填进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不能再这样了。

她捏着信纸坐在床沿,窗外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堂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饭菜的温热气息飘过门缝,又渐渐散去。

院子里响起电视机的嘈杂声时,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向清鱼走进来,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剪影。

她挨着床沿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晓晓?”

“没事。”

杨晓晓转过脸,嘴角又弯起那个弧度。

“是家里的事吗?”

沉默像潮水漫上来。

向清鱼伸出手,把那个微微发颤的肩膀揽进怀里。”记着,这儿也是你家。

有什么难处,我和阿正都在。”

怀里的人突然抖得厉害。

紧接着,温热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向皮肤。

向清鱼感到胸口被蹭得发痒,却只是轻轻拍着那片绷紧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呜咽声渐渐平息。

杨晓晓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

她瞥见向清鱼衣襟上那片深色的水渍,耳根倏地烧起来:“我……”

“不打紧。”

向清鱼摇摇头,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家里到底怎么了?”

杨晓晓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她还是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向清鱼没再问。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走进院子的光影里。

院子里的电视声歇了,几个来看节目的村民陆续散去。

向清鱼这才从西屋出来,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次日天刚亮,杨晓晓没碰鱼竿。

她推着许峥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院门,车链子哗啦作响,一路朝着镇子方向去了。

晌午过后,她才回来,肩上依旧扛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竿,慢悠悠晃向海边。

起初几天,许峥和向清鱼总不自觉留意她的动静。

可日子水一样淌过去,那姑娘照旧日出而钓、日落而归,看不出半分异常。

两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不再多问。

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暑气却开始转薄。

八月的尾巴上,多蒙收拾了行李离开工厂,说是要去南边张罗服装公司的摊子。

厂房里灯火昼夜不熄,机器轰鸣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喘息。

订单像雪片,一片压着一片;流水线上的工人轮换着歇息,那些铁家伙却始终滚烫。

赶工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到九月底,总算交出去最后一批货。

九月初的早晨,电话铃刺破了堂屋的寂静。

首都来的黄导演声音客气得像抹了蜜,通知许大妹十月得进京参加春晚排练。

挂断电话,一家子围坐在八仙桌旁商量。

最后定下:向清鱼领着孩子们,还有王玉兰、向老爷子跟三爷,一块儿北上。

家里就留许峥、三爷和那个总在海边发呆的杨晓晓。

——自然,等人都走了,洪丽丽也会被她爹接回去。

这么算下来,往后这院子里,就只剩两道影子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事情敲定,许峥便开始张罗。

屋檐下挂的咸鱼干取下来几条,用油纸包得严实;晒好的山菇、野栗子装进布袋,挨个扎紧口子。

他蹲在院子里收拾这些,手指蹭过粗糙的麻布,能闻见一股混合着海腥与尘土的气味。

转眼便是九月的最后几天。

渔具厂的订单全部清空,像退潮后**的滩涂。

货款在一周内陆续汇到,账本上的数字跳了几跳。

生产线没停,转而去对付那些钓鱼服、腰封和手套。

研究室的灯也亮到深夜,几个人围着工作台,拆解着不同型号的鱼竿关节。

十月头一天,向清鱼一行人离开了小鱼村。

**飞机的轰鸣从头顶掠过,渐渐融进云层里。

热闹被一并带走,院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缝的嘶嘶声。

许峥站在空荡荡的堂屋**,这次他没像上回那样躺倒,而是转身从门后取下自己的鱼竿。

竿身冰凉,握久了才泛起一点体温。

第二天清早,他就出了门。

阿发他们已经在礁石边甩开了线,海风裹着咸沫扑在脸上。

许峥没去工厂——订单结了,办公室里只剩一屋子闲散的光阴,不如来这儿,至少能听见浪头拍碎的声响。

石斑鱼脊背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

阿发的声音从礁石另一侧传来时,许峥刚好将第十五条鱼从钩上解下,滑入脚边被潮水蚀出的浅坑里。

“你这里……”

阿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水洼,“怎么全是同一种?”

许阳也转过脸来,手里的竹竿悬在半空。

“假饵。”

许峥甩了甩钓线末端的金属片,那点银光在空中划了道短弧,“上次提过。”

两人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去翻自己的饵盒。

潮声间隙里,许阳忽然问:“杨老师和洪同志今天没来?”

“清早老洪的车接走了丽丽,回县城娘家。”

许峥重新挂好饵,“杨晓晓搭了便车,说要买些东西。”

许阳点了点头。

三人便不再说话,只余下海浪反复拍打礁石的闷响,以及鱼线破开空气的细微嘶鸣。

日头渐近中天时,许峥瞥了眼腕表,开始收拢渔具。

线轮才转了两圈,村口方向猛地炸开一声嘶喊——

“阿发!快回去!出事了!”

邻居连滚带爬冲下滩涂,裤脚溅满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