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峥接过话头,蹲下身去。
他从脚边的水洼里捞起一尾还在扭动的小黄鱼,手臂一扬。
那灰影凌空跃起,精准地衔住猎物,喉头滚动两下便吞了下去。
吃完后,它发出短促的“啾、啾”
鸣叫,像用竹哨吹出的单音。
许峥又抛出一条。
这次那东西接得更快,吞食后叫声变得绵长了些,尾音打着旋儿钻进人耳朵里。
他听懂了——那鸣叫里缠着邀约的意味。
“明天。”
许峥对着海面说,“明天我撑船出来,陪你耍。”
灰影在水里转了个圈,背鳍最后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深蓝色的褶皱深处。
阿发张着嘴,直到那痕迹彻底平复才喃喃道:“它真听得懂人话?”
夜色漫上来时,许峥推开自家院门。
灶间飘出地瓜粥的甜香,向清鱼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
他倚着门框站了会儿,才开口:“明天得出趟海。”
向清鱼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怎么突然要出海?”
她转过身,湿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些日子不是钓钓鱼就挺好?厂里也离不得人。”
许峥没接话,只望着檐下那串风干的鱿鱼在暮色里轻轻打转。
码头上风很大。
张国强从船舱里钻出来时,许峥已经把缆绳盘好了。
“一个人去?”
“嗯。”
许峥没抬头,手里检查着救生衣的搭扣,“就在近处转转,钓点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二叔,你回趟家吧。”
北屋的钢琴声是昨晚听见的。
大妹在练琴,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向清鱼在洗碗。
许峥收拾渔具时,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进耳朵里,又退下去。
船离开码头时,太阳还没完全爬上来。
海面是铁灰色的,柴油机的突突声撞在雾气里,闷闷的。
许峥升起帆,布面吃住风,发出鼓胀的声响。
他松开舵轮,走到船舷边。
海水下面有影子靠过来。
先是波纹,然后是一道背鳍划开水面。
白豚探出头,发出短促的鸣叫。
许峥转身进了储物舱,抓出一把虾仁。
那些虾仁昨天就剥好了,冰镇着,现在摸上去又冷又滑。
他撒下去,看着白豚仰头接住,咀嚼时腮帮一鼓一鼓的。
喂完最后一把,许峥闭上眼睛。
视野里原本该是密密麻麻的光点——绿的、蓝的、紫的、橙的——但他心念动了动,像拨开关似的,把绿色和蓝色的都掐灭了。
现在只剩下几簇紫色,还有更稀少的橙色,在黑暗的背景上浮着,像夜海里的灯塔。
他朝白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影子便沉下去,朝着最近的一处紫光游去。
船跟着调转方向,帆索吱呀作响。
许峥握住舵轮,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来。
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味。
昨天吃饭时,向清鱼沉默了很久。
“渔船不能总泊着。”
他当时这么解释。
她最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海上的危险,每年都会带走几个人。
许峥知道,码头的人都知道。
但船总要出海,就像人总要吃饭——有些事没得选。
白豚在前头带路,船破开波浪。
那些橙色的光点还在远处,很小,但很亮。
许峥眯起眼睛,调整了一下帆的角度。
风更急了。
许峥发出指令的瞬间,那道银白色的影子便倏然向下沉去,径直扑向离得最近的一团暗紫色光晕。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它。
海水中,属于小白的微光迅速逼近目标,相距尚有十余米时,那紫色光晕猛地一颤,随即开始逃逸。
一追一逃,在幽暗的水层中划出断续的轨迹。
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银白的影子便空着身子回到了船舷旁。
通过意识里传来的那份沮丧与无奈,许峥明白了缘由。
目标太大了,小白无从下口。
他几乎要笑出声,摇摇头,又传递过去一个新的念头:去找一条泛着橙光的鱼试试。
几分钟后,同样的结果。
那条散发着橙光的未知鱼类,体型依然超出了小白能应付的范畴。
许峥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落了下去。
他原本指望这小家伙能为自己带来些更有价值的收获,现在看来,它只能对付中小体型的猎物。
而海里那些真正值得注意的目标,往往个头都不小,即便侥幸被追上,也根本拖不上来。
要是能连接上一条虎鲸,或者哪怕只是一条鲨鱼……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虎鲸的智慧甚至不亚于某些灵长类,不同族群的交流方式都截然不同。
它们是这片蓝色疆域里真正的霸主,从力量到策略,都远非大白鲨可比。
不过,记忆告诉他,这片海域似乎没有真正的虎鲸出没,倒是有被称为伪虎鲸的存在。
他甩开这些漫无边际的遐想,转身走回驾驶舱。
舵轮被转动,船头缓缓调向东面。
接下来的航程单调而漫长。
整个下午,船只保持着向东的航向。
许峥的目光不时扫过雷达屏幕,探测着水下动静,同时也不断让小白尝试攻击其他鱼群。
情况正如他所料:凡是体型有限的鱼,比如那些成群的鲱鱼或鲛鱼,小白都能轻易得手;可一旦遇到大家伙,即便追上去了,也终究是徒劳。
日头渐渐西斜,接近傍晚六点,一直沉寂的感知忽然有了强烈的反馈。
就在船底正下方的深海,约莫七十米处,十几团凝固的紫光,夹杂着两点更为醒目的橙光,静静伏在海底,纹丝不动。
那绝不是活物该有的状态。
是沉没的船只,以及它可能携带的东西。
这个判断跳进脑海的刹那,许峥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何人在深海之中骤然面对这样的暗示,都很难保持完全的平静。
那些光点之下究竟埋藏着什么?金币?瓷器?还是锈蚀的武器?纷乱的猜想瞬间涌了上来。
他没有再犹豫,意识中的指令清晰而急促。
接到命令的小白,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像一支银色的箭,刺向深不见底的下方。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深度不断增加。
海水压力渐增,光线迅速被吞噬,四周陷入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那些遥远而稳定的光点,如同沉睡的星辰,指引着方向。
终于,在约七十米的深度,小白触碰到了冰冷的海床。
水面漾开一圈涟漪,那个白色的影子浮了上来。
许峥看见它嘴里衔着个扁圆的物件,裹满泥沙与暗色的附着物,轮廓模糊难辨。
他迅速抄起手边的网兜,示意那影子松口。
物件落入网中,被拉回船边。
许峥伸手将它捞起,指腹抹开表面湿黏的沉积物。
盘子的形状渐渐显露出来——是盛菜用的那种器皿。
釉色掩在污迹下,隐约透出彩绘的纹路。
翻转过来,底部嵌着六枚工整的字:大清光绪年制。
许峥嘴角扬了起来。
光绪年间的东西,该算古董吧?他不太懂这些,只模糊觉得年代越久远越珍贵。
回头得让老洪瞧瞧,那人既识得沉香,对这些老物件也该有些眼力。
他定了定神,示意那白色身影继续下潜。
自己提了桶海水,开始冲洗刚捞上来的这件瓷器。
水声哗啦作响,混着远处海鸟的啼鸣。
日头西斜时,打捞停了。
拢共十五件东西在甲板上排开:十二件是瓷的,八个盘、三个碗,另有个瓶,可惜瓶口缺了一角——许峥皱了皱眉,下回得备些合用的工具。
此外有个方正的金属小箱,边长不足一尺,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锈得严实,一时打不开。
另有两件玉器,一件形似如意,一件状如葫芦,表面都蒙着层灰蒙蒙的蚀痕。
许峥抬腕看表,针尖已过六点。
远处海天相接处,落日正缓缓沉入水线,霞光浸染了整片海域,碧波转作橙红,云层也熔成暖色的絮片,漫开一片静谧的光晕。
他在船尾立了片刻,直到最后一丝金晖没入水中,才转身进了舱室。
发动机嗡鸣起来,船头调转向东,破开渐暗的波浪朝前驶去。
夜色浸透海面时,许峥泊稳了船。
那双能在暗处辨清波纹的眼睛虽不惧夜航,他还是钻进了狭小的舱铺里合衣躺下。
醒来时天刚泛白,引擎的嗡鸣又撕开了晨雾。
船头划开浪痕,他的思绪却飘向更深处——南海之下埋着那艘被称为“一号”
的沉船。
数千件器物在泥沙中沉睡,金的银的、瓷的陶的,传闻像磷火般在水手间流传。
但他只记得一片模糊的坐标,赶过去至少要颠簸三四昼夜,况且现在手头缺几样趁手的工具。
他咽下念头,调转了舵轮。
两天后,海岸线的轮廓从水平线上浮起。
临近码头时他撒了两网,网绳沉甸甸地坠着,活蹦乱跳的银白色填满了底舱。
船靠岸时,他察觉码头的空气变了——往常吆喝着抢货的鱼贩子稀稀拉拉,多了些穿统一灰蓝制服的人,胸前印着“收购部”
三个方正的字。
他刚系紧缆绳,一个身影就跨上了甲板。
许峥从舱口钻出来,迎面撞上一张笑脸。
“有些日子没见你船影了。”
许峥怔了怔,随即从记忆里扯出一个名字:“周哥?”
“还叫哥呢!”
周才拍了拍自己衣襟,“瞧,咱也穿上这身了。”
许峥打量那件灰蓝制服,嘴角弯了弯:“哟,端上铁饭碗了。”
“还不是政策吹的风。”
周才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全市现在鼓励出海,咱们这儿专门设了点收鱼的部门,招熟手。
我报了名,还真选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感慨,“钱是少挣些,可走在街上,腰杆挺得直。”
说着他走到舱盖边,掀开一条缝朝里瞥。
银鳞的光在昏暗里一闪。”这些,我按公价收了?”
“成。”
周才转身朝码头扬了扬手。
几个同样穿灰蓝衣服的人跳上船,铁桶碰撞声、鱼尾拍打声混成一片。
四千两百斤——主要是扁身子鲳鱼,夹杂着些燕鲛和细鳞鲱鱼。
过秤,算钱,纸币递到手里时带着海风的潮气。
许峥把钱塞进内袋,发动引擎。
船再次离岸,朝着回流湾的方向破水而去。
抵达时夜色已浓,码头灯柱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刚拴好缆绳,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像踩在沙地上的跛足。
抬头,张国强正从阴影里快步挪过来,身子随着步伐歪斜。
“二叔?”